在不间断跑了199.45个小时后,姚烁自己编写的特征向量匹配程序,终于从海量爬取图片产出的一堆误报结果里,跳出一条令他精神一振的命中记录。
那是一个地下论坛帖主发布的二手转卖戒指实拍图,和其中一名失窃报案人登记在册的失物图片特征高度吻合。
那是一枚样式极为朴素的金戒指,没有任何花哨的雕花或镶嵌,就是最传统的老式金环,外圈遍布多处磨损痕迹与深浅不一的划痕。最关键的特征是,戒圈表面有极为明显的咬痕——那是被自家狗狗叼还给洗完手的主人时不小心留下的齿印。那户人家的女儿觉得这一幕又有趣又好笑,便当场用手机拍下了照片,也因此留下了这系列盗案失物中为数不多的影像资料。除去牙印,戒指内圈刻着半颗心形包裹的“卯”字,字迹因为长年磨损已经有些模糊,但仔细辨认仍能认出来。缘因夫妻二人都姓柳,当年男主人挑选完两枚戒指后,便决定在戒指内圈各刻一个心形包裹的“柳”字,“木”的那一半,已随妻子下葬了,只剩下自己的一枚。
姚烁将两张图片并排放置在屏幕上,放大、叠加、比对特征点。戒指的磨损纹路走向、咬痕的齿距分布、内圈刻字的残损形态——每一个细节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完全一致。
确认以后他找到帖主主页,翻阅账号信息与全部发帖记录。账号是注册不满三个月的新号,用户名还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乱码字符串,头像是系统默认的图片,个人简介栏空空如也。除此之外帖主还挂出另外两件物品:一本据称是绝版的古籍善本,一个据说是二战时期德军使用的头盔。姚烁不禁感叹,这人倒卖的东西跨度倒是有够大的。
论坛是个规模极小的私域站点,注册总人数还不到三百,安全防护系统更是……一塌糊涂,像是某个爱好者随手搭起来的玩具站点。姚烁没费多少力气就查到了那个帖主的真实IP地址。
IP归属地显示就在津关本市。却并非连环盗窃案频发的那三个区,而是杨慕此前提过没发案的杨泾区。
帖主虽然技术手段有限,但还是有那么点反侦查意识——上网用的是一处网红咖啡店的公共WiFi,那家店离自己住的地方不远。
一看账号此刻还在线活跃——就他那三件物品,能有人问津,才奇了怪了,也不知道有什么活跃的必要,但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他自然是动了想去喝杯咖啡的念头了……
有着台风天气的加持,他几乎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个帖主。然而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此前的判断出现了偏差:那人的反侦查意识其实基本为零。
因为那帖主本人就是那家咖啡店的员工。
用的还是店里的点单平板。
总之,他顺利拿到了设备Mac地址。
Mac地址是设备的硬件标识,就像人的身份证号一样,具有唯一性。
可他的调查只能止于此,不能再进一步了。
不是技术层面无法继续深挖,而是法规红线拦住去路。
要合规地查,就非得回趟网侦,走正规的审批流程,申请技术侦查措施。
姚烁就怕回单位撞上一堆同事,特意回家睡了一觉,专挑深更半夜出门。
此时台风主体尚未移动到青岚区,只有可以让吨位不足的人类原地上天的狂风,雨倒是还没见到一滴。凭恃着自己这两年精心养的一点膘,总算在狂风中贴地摸到了市局。
万万没想到,还是被逮了个正着。
他怎么就忘了,自己所在的这一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夜猫子。还是嗅觉最为敏锐的那种。
从他一踏进大厅的那一刻起就被盯上了。
这群人,别说刮风下大雨,就是天上下刀子,照样钉在岗位上。
除了认命,别无他法——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现在得给他家满盈积累口碑……
于是乎,自己手上的线索还没来得及推进,反倒帮其他人处理了一晚上杂活。
直到天色大亮,那支恐怖的“求助队伍”才逐渐散去。
他才能一边按部就班地走调查审批程序,一边将这条线索同步通报给杨慕,顺带打听满盈现状——连个手机都不给配,他都没法联系满盈,只得通过杨慕这个中间监护人。他对此意见很大,但每每都还是咽了回去。这回也是。换成了叮嘱的话语,台风天风大雨大,穿得厚些暖些,主要人的看好了,别被风吹跑了,他外甥实在太瘦了,不经吹……
等絮絮叨叨叮嘱完,他才转向线上审批程序。自然是纹丝未动,审批流程还停留在第一步,负责审批的领导大概还在睡觉。姚烁心想,等这套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但没办法,姚烁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到此为止,绝对不能越界。
杨慕说得没错,这案子关系重大,必须每一步都扎实,都合规。
指责他姚烁本人无所谓,满盈可不行。一点都不行。
姚烁强行按捺住自己,打算再补个觉,等他睡醒了,说不定流程就通了。刚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过来,还没来得及盖到身上,屏幕侧边忽然探出来两颗脑袋,是戴蒙与罗章。
戴蒙和姚烁很熟悉。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缘由——他曾经对他那个外甥视如仇雠,杨慕又跟母鸡似的紧紧护着,也刻意跟他保持距离。一队但凡需要网侦协助,大多都是戴蒙或是韩岷过来找他。一来二去就熟了。
戴蒙往前凑了凑,笑着开口:“姚叔,我们追查孙守信身边那个小周,还有那辆面包车的线索,碰到点……小麻烦,正好听说您过来了,您顺带手帮个忙呗~”
姚烁不由皱起眉,倒不是不耐烦,纯粹是疑惑:“这不是图侦的活儿?你们怎么不去找沈屿舟。”人车轨迹追踪这类工作,怎么看都轮不到网侦接手。
戴蒙答得干脆,就三个字:“找不到。”
“屿舟以孙守信已知常活动的区域为圆心,把周边所有可调阅的监控全部筛过一遍,靠着现存有效录像,已经最大限度还原出孙守信生前主要活动轨迹。可问题就在这儿,监控画面里,孙守信身边来来往往全是年纪相仿的老人,完全没有符合描述的年轻面孔,更别说那个从没真正露过面,一直躲在车里的司机大陈了。”
“我和罗章昨晚回来后,把孙守信手机上的通联记录翻了个底朝天,也没从里边找出个小周和大陈。那个小周所谓的手机号,根本就没出现在孙守信的通联清单。我们不甘心,拿周、陈两个姓氏过了一遍全部联系人,筛出来的全是老年机主,既没有中年人,更没有年轻人。我们甚至都开始怀疑,‘小周’‘大陈’这两个名字本身就是假的,或许是随口编的;又或者,是老人记岔了。更糟糕一点,是故意放出来混淆视听,误导侦查方向的烟雾弹。不论如何,这条线索都走进了死胡同……”
姚烁听完并不觉得意外。他这边资金流水也没查出什么异常,说明他们根本没进行过线上交易,也没进行过任何的存储动作,大概率走的全是现金。可孙守信去世以后,现场和居所又都没有搜出大额现金,这点实在是邪门。
“手机号呢?”他问。
“我们一回来就找网侦同事跟进了。”戴蒙侧头看了眼罗章,罗章点头附和,戴蒙接着往下说,“手机已经关机了,最后一次定位落在一处公共厕所周边。实名登记用的是一名已经过世老人的身份信息。”
“那辆面包车呢?”
“是被盗车辆。原车主四月份就报过失窃,挂的车牌也是假的,从废品站捡来的旧号牌。”罗章在一旁补充,又忍不住再次感慨,原车主心是真够大的,当初联系上对方的时候,连他们都觉得匪夷所思。
姚烁沉默思索片刻:“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他们干脆舍弃手机联络,全部约在固定地点线下接头?”
戴蒙抬手捏着眉心,苦笑着叹气:“真要是这样,那就更难查了。前期轨迹筛查没有捕捉到相关碰头画面,说明就算有固定接头点,也是刻意躲开监控覆盖区域。”他放下手,眼底布满红血丝,“真要深挖,就只剩下大海捞针,回归最原始的实地摸排走访。”
姚烁看他们一脸困倦疲惫,就知道两人肯定是一晚上没合眼,“孙守信的手机呢?”
“手机在他女儿那里,分局当时调查的时候,做过镜像取证存档。”戴蒙打开手里的牛皮档案袋,从里边拿出一块硬盘,递到姚烁跟前,“他们给我们拷贝了一份。”
姚烁伸手接过硬盘:“行,这事交给我。你们俩找地方抓紧眯一会儿。”
戴蒙和罗章没有客套推辞:“多谢姚叔,有情况随时叫我们。”说完便就离开网侦办公区,回了七组那间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