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回到最初的问题,“你的监护人呢?”
鸽子在周围发出咕咕的叫声,不耐烦的催促着我交出手中的玉米,已经好久没喂第二把了。
理查德挣扎了几秒,肩膀塌下去了一点,“我记得电话号码,先生…可以借我用你的电话吗?”他别扭的问出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掏出电话递给理查德,很快拨通的号码便有人接起。
“是的,我在广场上…是一位姓亚当斯的先生…我马上回去,哦!不…好吧,那麻烦您了…”
理查德放下电话,看起来像是一颗蔫掉的小青菜。
“我不喜欢麻烦别人…”他嘟囔着,又飞快补了一句,“不过谢谢你,亚当斯先生。”
“这没什么,理查德,”我看像这个瞬间泄去了所有尖锐,藏着自己的茫然无措的男孩,声音缓和了些,
“韦恩是个好人,不是吗,而且,你们现在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是家人了。”
鸽群重新聚拢,理查德没说话,他机械的抛撒着玉米,像一台全自动喂食机。
家人,他缓缓咀嚼着这个词汇。
玉米粒见了底,在咕咕声中,那层作为“理查德”的硬邦邦的外壳再也端不住疏离的姿态,在原地崩塌碎裂,变成了一个话匣子开关坏掉了的十二岁男孩迪克。
“韦恩庄园?特别大,特别豪华,和马戏团里很不一样…我只好故意弄出一点动静,太安静了,实在是吓人…”
和马戏团吵吵闹闹的生活相比,韦恩庄园的声音都被精美的壁纸和厚重的地毯吃掉了。
我赞同的点点头,住宅太大就是这样。
迪克将玉米袋子倒过来摇了摇,只剩下一些残渣,他抬起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准确来说是我手里的那一袋玉米粒。
“还有韦恩先生,我不讨厌他,他看我的眼神心痛的不行…又好像没有在看我,真是奇怪的阔…人。”
鸽子飞到了迪克的手臂上,尖尖的指甲戳得他痒痒的发笑。
“你呢,亚当斯先生?你也是个看起来奇奇怪怪的大人。”
我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道:“按普遍标准,我是个有点奇怪的人,但在亚当斯家族里,‘正常’才是需要警惕的缺陷。”
“迪克,你和我在心情糟糕的时候会走进的偏僻的公园里一个人呆着。”
迪克发出轻微的鼻音,嗯了一声。
“但是,在我的家族,比如我的父亲,他心情糟糕的时候会用炸药把门口的僵尸从墓地里炸飞炸碎,然后再拼好。”
我咂了一下嘴,“很有意思的活动,不过僵尸们偶尔会抱怨。”
突然,周围安静了下来,我疑惑的看向迪克,他的脸僵住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好奇心被点燃的兴奋。
“僵尸!?”
“会走路的,会动的那种?拼一拼就能恢复?像弗兰肯斯坦?用针线缝上?!”迪克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喷射到我的脸上。
“这太酷了!天呐!”
他手舞足蹈着,几乎要从长椅上跳下来扑到我身上,玉米粒洋洋洒洒的散了一地。
好自来熟的小孩,太可怕了,这种毫无边界感的热情。
擦汗。
就在我快招架不住时,一辆漆黑锃亮、线条优雅的轿车,精准地停在广场边缘的车道上。
车门打开,一位穿着笔挺西装、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如同英伦老派绅士教科书般的老人走了下来,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韦恩的管家。
迪克张牙舞爪的姿势瞬间收敛,发出小小的失落的叹气声。
“感谢您的照看,亚当斯先生。”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在我面前一步之遥站定,对我微微颔首。
接着他将目光转向瞬间坐得笔直、眼神飘忽的迪克,“理查德少爷,下午茶的时间到了,我想,和鸽子一起吃玉米粒应该不适合您的胃口,或许新烤出炉的司康饼会符合您的口味。”
迪克默默的点头,眼睛里骤然闪起微弱的亮光,从长椅上跳了下来。
“好的,阿尔弗雷德。”他小声的应了句。
是新的家人,他想。
出乎意料的,阿尔弗雷德重新转向我,“是否有幸邀请您去韦恩庄园做客?就当是您照看理查德少爷的答谢。”
我愣了愣,指了指自己。
“我吗?”
“请不要介意,这也是布鲁斯老爷的意思”,阿尔弗雷德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份量。
迪克欢呼了一声,他从车的后座上跑过来拉起了我的手。
“走吧,亚当斯先生,再给我讲讲你的家族故事!”
等我回过神来,人已经被半推半就的坐进了车厢里,迪克贴心的从车内的冰箱里拿出一罐咖啡递给我。
发生了什么,我失忆了?
好可怕的两个人。
其实我更想要一罐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