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心里有不舍,也没有人敢救沺恬伊,宿舍里的女孩子们自责难安,心里还有无法平息的惶恐,似乎大风天的海面,涌动不停。
她们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刽子手,沉默就是刀柄,无为就是刀锋,看似无辜的她们一起杀死了沺恬伊,一起吃掉了那块本来香甜的蛋糕。
即使这是无意的。
他们也惶恐,这一次所有人都没有团结起来,那么下一次,下下一次,往后的每一次,当被带走,被送上车的人变成自己,周围这些平时蜜昵如血亲的人,依旧会无动于衷。
杀人者会不停的杀人,因为残忍是无法被救赎的伤,糟烂的灵魂就连上帝也难以修补。
而最初的残忍,或者说是它的初级形态,蝴蝶的幼虫时期大为变样,它叫作:胆怯。
中间形态便是:自私。
过度时期是为:放纵。
终而成困,困死自己,压抑世界。从内而外损毁一切。
胆怯成刀,胆怯成血腥,她们爱着自己,因此……一起杀了无辜的沺恬伊。
人类因为惶恐而愚昧,因此钉死了上帝。
不如说,这一屋子,一整栋楼,都是死人。它们看似鲜活,其实沉沉入泥,早就已经随了坟墓,所以才全然失去生机。
不然,怎么能看着同伴坠入死亡而无动于衷?
那夜间点亮的也不是灯,而是无数的怨念,阴灯也。
未竟尚明。
因此,人间才显得阴森森,因为阴森森,所以凄惨惨。
因为是乱葬岗的关系,帝盛娱乐所在的郊区才人迹罕至。
毕竟,谁会整天待在阴门?
守墓人也心里惶惶。
酆都白天并没有人。
……
事发之后,最好的朋友在眼皮底下被送上死路的绝望摧毁了乔佳欣的羽翼,她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儿,缩在自制的茧里不肯出头,静默着困缚自己,以此微弱举止来对抗不公,对抗懦弱不堪的自己。
她甚至不敢在沺恬伊被带走的时候冲出去,就任由刽子手落下了铡刀——
我算什么朋友?天天姐妹情深,结果和别人一样虚伪!乔佳欣自讽,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那些灿烂明媚的东西早就随着沺恬伊的离开一起消失了,死亡了,再也不会回归。
因为沺恬伊就是她的半颗心脏。
心脏和灵魂不健全的病人少有笑容,除非是尹煜佑那种变态。
她不是变态。
只是一个凡人。
她的形容糟糕,春醉时分却枯槁,目光痴呆无神像一位昏寡的老人,更像是一只断了线的木偶。
在沺恬伊离开之后的第二天深夜,万念俱灰的乔佳欣走到主楼的天台上,准确坠入深渊里,赎清罪恶的同时去寻找沺恬伊,顺便对这人间的事情——一了百了。
所有人都低估了沺恬伊在她心里的地位,所有人也都低估了她本质上的脆弱。
就在关键的时候,这个女孩迈出去的脚被紧急撤回,有人从背后一把将她扯下了危险的边缘地带。
“你疯了吗?!”匆忙赶回来的尹煜佑愤怒地质问。
他回到公司的第一时间就是找乔佳欣这个隐形的第二当事人,悲剧主角最好的朋友了解情况,谁知道却找不到人,只有几个热心肠的女孩子小声提醒:她最近状态不太对,你多注意着一些。
尹煜佑才恍然大悟——
抱下乔佳欣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总算是及时赶上救了一个人,不至于让身边的朋友全部被脚底下这只该死的大漩涡吞噬。
可是随即,看到乔佳欣无神的双眼和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态度,他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对于被救了的鸟儿来说,入宫殿无异于受酷刑,坐到平地上之后乔佳欣的心才真正又死了一截。
树木更枯萎了一寸。
“疯了,疯了……”乔佳欣呢喃着,脸上看不见半点活气,倒像是一只坏掉之后被抛弃的木偶。
言之所由,皆不可追。
尹煜佑看着这样的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他甚至不清楚乔佳欣嘴里的这个疯了是指什么:所有的这些事情,还是她自己,亦或者前来救下她的自己……
毕竟,他打乱了她的“自杀计划”。
有意寻死的人一般厌恶被拯救。
两个人就这样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风不断呜呜叫着穿梭过去,峡谷的两岸永远贴合不到一起,仿佛对立的宿敌。
恨是世界上物理意义最长,精神意义却最短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