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弘这才满意地起身,思绥匆匆披起袍子,跨跨系上腰带,便替殷弘收拾起来。
殷弘看着她忙碌的身姿,心中熨帖不已。
他想他果然是重情重义,也当真爱重于她,能容她的这些不容于世俗的情绪。
她有些吃醋,性子不如陈知微随和,但这也没事。她的文采与骑射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这容人大度,他想他定能教会她。
思绥替殷弘挂上鸣玉,而后替他掖好下襦的褶皱,正要起身,就被殷弘嵌住她的皓腕。
思绥扬起如水的眸子,疑惑道:“陛下?”
殷弘将她带起身,缓缓说:“其实思绥,你若有空可以去南屏殿走走。朕想,你或许会与她成为亲友。”
她,自然指的是崔宝映。
陛下说或许会成为亲友,那就是一定要成为的意思。想来他要自己必须容下她。思绥心口忽然一阵酸胀,可身为宫嫔本就该大度,如今他肯这般屈尊降贵和她说软话,比起之前已是好了太多。
她还敢有什么不满的呢。
见她沉默不语,殷弘又补了一句,“知微也喜欢她。”
思绥心想:陈姐姐又不喜欢谁呢?
不过这话不敢说,她只得恭顺道:“妾明白了。陛下放心,妾定然爱重崔姐姐。”
殷弘的脸色好了许多,他莞尔道:“你能这么想,朕很欣慰。”
思绥跪送过殷弘,这个才缓缓起身。她熟门熟路走进那间装着避子药的小屋里,缓缓拉开抽屉,红漆盒中的避子药静静躺着。
思绥捏起一颗塞进嘴中,而后看向盒子里的药丸。
她仔细的数了数,忽然发现这些药丸最多只够她撑到秋日。
思绥有些头疼地想着,这药丸之中有一味最为要紧的药材——泯敏草。此物稀奇难得,以往都是殷弘赐来她才能有的。
那时候,殷弘让她避孕。可如今他不准她再吃这些药,自然不会再赐她这些。
若是从太医院那头要,可这又是知名的避孕草药。宫中素来以子嗣为重。
往前因子贵母死之制,引得宫中各嫔妃不愿生孩子,争相流产,宫中只得禁止这类药。
于是后来嫔妃避孕都是私底下各显神通,从不摆到台面上。
她若伸手去要,不仅没有人敢给她,说不定还会闹到殷弘面前。
这就是没有家世带来的痛苦了,高门妃子有家族能替她们递要,而自己势单力薄。
思绥想来想去,还有几日便要去夏狩,想来那个时候,正好可以与温秉阳见一面。
子贵母死的吃人祖制,还有泯敏草,她都需要他的帮助……
**
思绥还未来得及按照殷弘的期望前去南屏殿,便收到了窦淑仪的请帖。
“窦淑仪要请宫中嫔妃去披香殿吃茶宴,可她竟然会邀请我?”思绥有些好笑地看着这梅纹烫金的帖本。
若青凑过来道:“谁不知道娘子如今有圣恩眷顾,若是把娘子漏了,岂不是明晃晃打陛下的脸。即便是崔淑仪,恐怕她也不敢造次。”
正如若青所说窦悦不敢造次,岂止是不敢造次,更是烦恼非凡。
世道不太平时,豪门世族收纳流民编成自家的家丁人口乃是常事。
而如今天下太平,殷弘铁了心要度田编户,将家丁解放成自由人,给予田地。
南方的大族,因种种原因,虽也有不满,但看在殷弘收编的流民军,以及准许自家后代与北国豪门一样入太学院、国子监,都硬着头皮交出名册,再与朝廷讨价还价吐出一些侵占的土地。
而北方的豪族,以长乐窦家为首,有几个“钉子户”,多是陛下起兵时相助的贵人或是皇亲国戚。
朝廷的特使不敢用强,殷弘的态度也暧昧不清,一时僵持在这里。
而窦悦,坏就坏在她是广陵人,又是窦氏。
广陵窦氏的田园在南国,而他周边的世族都交出了名册,放出土地与流民,以至于广陵窦家自家的庄园坞堡之中的家丁纷纷生出其他的心思,不肯再老实干活。
广陵窦家是压也压不住,杀也不敢杀。
以至于最好的方法,反倒是顺了陛下的意思交出人口与土地,搏个名声,也在陛下心中留个好印象。
然而自南窦北窦合并,如今窦家主事的是殷弘的舅父,乃是长乐出身。窦悦的父亲虽官秩爵位贵极,可在族中的话语权,反倒不如以往,要与殷弘的舅父长乐公分享。
这南窦与北窦,就不是一条心思。
崔宝映看着躺在她腿上诉苦的窦悦,心中忽然明澈起来。
当年曾听闻,陛下的谋臣分分反对窦家合并,怕是壮大外戚,尾大不掉。
可陛下力排众议,硬要两支窦氏合并,怕便是为了不动声色地从内部瓦解窦家。
她想起殷弘那副淡然的样子,不由打了个寒战。幸而崔家赌对了,提前投诚,没有因同在河东,就与窦家抱团抵抗陛下的新政。
崔宝映揉了揉窦悦的太阳穴,她淡淡道:“我听闻陛下派了许多大臣去长乐,想来就是要劝说长乐公。不若请广陵公也劝劝长乐公,何苦惹恼陛下。”
窦悦哀叹道:“若是能劝,便早劝了。”
长乐公和皇太妃是姐弟,性格素来不顾他人。
崔宝映的眼中划过一丝精光,她嗓音轻柔,“若是广陵公为窦家家主便好了。”
她这一说,反倒中了窦悦的心意,窦悦赶忙道:“想来陛下也是愿意的。若我父亲是家主,新政都能推成了。”
崔宝映颔首道:“如此,也不至于让别人捡了便宜。所以姐姐,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