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恍惚地回了云阳殿,她一股脑钻进床帐中,怀抱住警枕头。若柔与若青劝她出来吃晚膳,她只木木地望着床帐。
夏日清风吹过,带来白昙的香气,帐外烛火被吹得摇曳,将帐影照得张牙舞爪,思绥盯着那跳动的光影,担忧与酸涩也张牙舞爪地跳出来,霸占她的心口。
她耳边反复回响着中官的话。崔宝映请他……他便去了。
殷弘素来独尊,后宫之中也轻易不敢请陛下入自己的宫中。若是面圣,都是有诏才去含章殿侍奉。自己也不敢轻易叨扰他。
可崔宝映却敢请他。
殷弘对崔宝映的心思,思绥直觉有些不对劲,可她只是总存着一丝侥幸。可现在看来,那点侥幸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攥紧了警枕的一角,荞粟的清香透过锦缎递到她鼻尖。
她忽然烦躁地将警枕一扔,掀开帘子寒声闻:“陛下从南屏殿出来没有?”
若青捧着一碗莲子鸡汤而来,道:“娘子,用些东西吧。”
思绥见她如此,心底便明了。
“陛下还在南屏殿是吧。”
若青有些犹豫着,似乎想说什么。
思绥见她这样,连忙道:“不许瞒着我。”
若青垂下头,低声道:“窦淑仪···似乎也去了南屏殿。”
思绥一愣,她嗓音中透出一股不可置信,“三个人?”
若青不敢答,只听思绥翻身躲进被中,嗓音颤抖:“崔宝映可当真贤惠。不,她不是贤惠,她是个学人精,连姐姐妹妹相亲相爱也要学!”
若青端来的晚膳在乌木膳案上渐渐失了热气,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第二日,她懒懒散散起身,云阳殿的众人之间气氛格外沉重。
思绥梳洗过,自觉含了一片人参,她道:“说吧,怎么了。”
若柔看了眼思绥,道:“娘子这几日不若在云阳殿休息休息。”
思绥打断她:“是南屏殿怎么了吗?”
若柔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陛下赐了崔修华一块匾额,说是替她取个书斋的名字。”
书斋匾额的名字?
这可确实稀罕。陛下素来对后宫只有物品用具的奖赏,这般用心的赏赐倒是少。
思绥握紧拳头,道:“叫什么名字。”
若柔道:“新知斋,似乎也很寻常呢。可能就是温故而知新的意思,普通的劝学罢了。陛下可以亲自过问娘子的学问。”
思绥喉头一涩,几乎立时明白了这匾额的意思。
“悲莫悲兮生离别,乐莫乐兮新相知。”(1)
他伤的是陈知微的旧别离,乐的是崔宝映的新相知。
那么她呢?
思绥往前一直想挣脱替身这个处境,可这一刻她倒觉得她宁肯是个替身。
长邺三年,七月末,广陵南窦的坞堡中,有一名青雀纹身的壮士揭竿而起。
以陛下编户齐名而窦家不肯奉召为由,要讨伐窦家,拱卫陛下的圣谕。
这下拉开了一道口子,积怨久矣的广陵窦家部曲纷纷响应反抗窦家。
而扬州刺史的部曲却静悄悄地,任凭广陵如何闹事,他们自岿然不动。
南窦家一时陷入困境。
闹了十五日,广陵公出面将名册田册交付扬州刺史与编户的特使。
扬州刺史与特使端出皇帝编户齐名的圣旨,按照旨意解放那些因兵乱而成为窦家附庸的家丁。
再将献出的土地收归国有,重新分配。
殷弘忽在清徽园中宴请百官,君臣相和。
其乐融融里,殷弘指着案上的菜肴忽然感慨,如今珍馐满目,却不如他当年在南陈的建始城中,于南窦的府邸尝过一碗浆水面。
那时他落魄无比,日日思念故土,却是南窦家肯替他遮风挡雨,学着北人做一碗浆水面。
重臣感慨万分,自然有聪明人闻送上枕头——要求陛下褒奖南窦之家。
殷弘见状当场下诏加赐广陵公柱国赠官,与北窦的长乐公相当,窦悦则升为贵嫔。
思绥是在云阳殿中得知这些的,她冷笑着。她从不记得殷弘在南窦家要过一碗浆水面。
那时候他思念故土,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学着刘禅乐不思蜀。当真思念北国风味时,也都是她和陈知微偷偷做一些。
如今这么说,不过是为政治罢了。
若青悄悄走来,她将拓来的册子献上,道:“那日娘子去宝华阁,果然崔修华也在。这是奴婢要来的记档。”
思绥伸出手,摸过崔修华的名字,心中一片冰凉。
悲莫悲兮生离别,乐莫乐兮新相知。(1)
她终于明白,是怎样的新相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