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那时入南朝,殷弘改北俗,用南食。可家乡的风味又如何轻易忘却,待到夜深人际之时,总是思念故乡的滋味。
他那时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纵然早熟早慧,可夜里馋虫难耐。
然而手边食材有限,又不愿惊动他人,小思绥便在灶台前,用腌好的浆水,下一碗北国的浆水面。
南国的冬夜,湿寒无比,少年殷弘就在蹲在灶边用了,既然暖和又方便“销赃毁迹。”
那灶台火烧得旺实,火光照在殷弘的脸上,将他狼吞虎咽地样子映出,叫思绥忍俊不禁。
殷弘瞪了他一眼,思绥便连忙收敛住目光。抽了抽灶下的柴火。
殷弘道:“你在笑什么。”
思绥赶紧摇摇头,“奴婢没有笑。”
殷弘眉目一挑,阴测测问:“真的?”
思绥一见他这副样子就汗毛直立,捣蒜似地招供,“奴婢该死,奴婢不该笑大王。”
殷弘的脸沉得更深,“你果然在笑孤。”
思绥一噎,她见状连忙跪倒,伏地道:“大王息怒。”
殷弘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一幕。南朝北朝,都以不把他当作个藩王看待,四方馆中他未必能排上高座。
也就这灶台边的奴婢倒是一板一眼地给他行着礼。
殷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柴灰,问她:“你笑什么。”
他见思绥眼神躲避,似乎在想着什么,连忙补道:“不要想着扯谎。若是敢骗孤,孤就把你剥了皮赶出去。”
一听要赶她回去,思绥自然慌了,她赶忙道:“奴婢说,奴婢说,奴婢只是在想大王怎么会和我们一样……”
见她有些犹豫,殷弘扳起她的头,问道:“一样什么。”
思绥蚊子声道:“也有像我们这种吃不饱饭饿死鬼的样子。”
“……”
殷弘一愣,继而大笑道:“在你心中,该是如何。”
思绥道:“大王是贵胄,自然有……嗯……”思绥搜肠刮肚,想说的文雅点,可奈何实在水平有限,“自然有味道。”
有味道?
殷弘皱起眉头。
思绥见状连忙描补道:“那种天生的,天生的,不用练的味道。”
殷弘仔细品咂了她的词语,这才顿悟道:“你是想说,王孙公子,不镂自雕。(1)”
思绥脸色一顿,有些迷茫地看向殷弘,显然这样的词语对她来说有些高级。
殷弘觑了她一眼,道:“没读过书?”
思绥脊背一挺,昂起脸,颇有些自豪道:“奴婢还是认识几个字的。”
殷弘哦了一声,心中盘算着恐怕也就认识那么几个。
过了会儿,殷弘才道:“你以前……经常饿肚子吗?”
这话问的思绥不知怎么回答了。
奴仆挨饿受罚是常事,何况比起外头的流民,起码不会被饿死。
“流民,饿死。”殷弘嚼着这两个词,反反复复。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碗轻放在灶台上。
“孤也饿过。行军从戎之时,哪有办法餐饔相继,跟你们一样,时常是饿了这顿更没下顿,只要饿不死便成。”
他玩笑道:“不过,成天见血肉头颅,尸山骸海,即便给你饭,你也吃不下。”
转而他的嗓音又低沉起来,“打仗是为了自己饱肚子。可这百余年,仗越打越多,流民也越来越多。”
顿了顿,他又道:“你放心,孤不会让你饿肚子,孤以后也不会让那群流民饿肚子。”
思绥那时懵懂地点了点头,如今想来,殷弘人主之愿,其实早有端倪。
思绪再一次回到现在,沸腾的水开了锅,思绥将面条倒入其中,正准备取碗打浆水。
却见手边递来了两只碗——殷弘也饶有兴致地站在一侧。
他斜觑了一眼碗中,示意思绥也给他打一份面。
思绥一愣,神情复杂地看向殷弘。
殷弘被她看得不自在,他拍了拍思绥的脸道:“怎么了。”
思绥咬住唇,不肯说。
殷弘伸出手抬起她的下颌,他悠悠道:“思绥,你知道朕的习惯。你若有什么,朕未必不肯容。但你要欺瞒于朕……”
他的口气又有些冷,他想他如今这般宠爱于她,她还是这副性子。
思绥的头低不下去,只能怯怯枉向他道:“妾不敢。妾……只是在想……”
“陛下不是说怀念窦家的浆水面吗,窦淑仪那里的恐怕也更好吃……”
崔宝映抢了她的功他或许不知道,她也无法自证,可窦淑仪的“功”是他亲自下场替她夺来的。
这件事她在心中憋的久了,今日口子一泄,被全然涌出。
他想,他肯定要生气,但欺瞒他他也要生气,那还不如把心底的话说出来。
果然,殷弘的眉头渐渐皱起,他将碗搁在灶台上,通红的灶火映照过他,将他高大的身姿拓在壁上。
“卢修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