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她又看上了刘宇?
她怎么会看上刘宇?
殷弘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他自矜自傲,就算刘宇这些年居高位,练出了不少气度。但皮相、气质、容止岂能与他比伉?
可她都不肯看他一眼。
殷弘重重放下酒杯,他站起身来到刘宇跟前,以此挡住思绥的视线。
刘宇见自家陛下亲莅,连忙起身相迎。
那厢思绥脸色微变,没想到陛下居然屈尊降贵亲自莅临刘宇的座位。
果然高手不在后宫,而在外间。
想她和崔宝映还有窦悦疯狗似地互相攀扯争宠,也不得君恩如此体恤。
这个刘宇,到底有什么魅力?
思绥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这个角度刘宇的模样被殷弘挡住了,她无法看清。
这不行,她怀揣着认真学习的心思,稍稍倾斜身子,想要看到刘宇究竟是如何侍君的。
殷弘的余光撇过挪动身子也要越过自己看刘宇的思绥,脸色黑到极点。
刘宇起先见陛下降临有些惊讶与欣喜,后见殷弘一时白一时黑的脸,心中不免疑惑。心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什么?高大旺不是按陛下的意思免了死罪吗。
刘宇捏起杯盏,试探道:“陛下?”
殷弘这才回神道,他与刘宇道了几句,而后又勉励了身边的几位大臣,这才回身坐到御坐上。
此时,思绥已不再看向刘宇,而是又和身边的赵静漪还有虞充仪交谈起来。
赵静漪是南国的公主,虞充仪出身南国的世家,对于北国这赤裸裸把猎物烤熟然后整盘端上桌的做法很是不解,只能和许多南朝出身的官吏一样,对着猎物望洋兴叹。
思绥看出她们的窘迫,笑着拿起手边的匕首,只见刀光一过,斫下了一片肉。而后又顺着猎物的骨架一刀一刀,或大或下的肉片慢慢堆在她二人的盘中,思绥拿过霁蓝草做的酱料,将片肉浸在里头,用荞麦饼卷起,而后递给她们。
她二人看着思绥这行云流水的样子,又见那森然而见的骨架,面面相觑。赵静漪接过卷肉,浅浅尝过,只觉肉质焦香。她点点头,虞芝兰也赶紧尝了一口,确实很是不错。
赵静漪兴趣来了,她握住匕首,朝着另一支烤野雉比划。
思绥握住她的手,而后从脊背处入手,她指导的很耐心,赵静漪当年教她煮茶时便是这样仔细。
上首的殷弘撇过这头,心中一动。他当年便是这样手把手教她用匕首。
殷弘自个拾起匕首握在手中,握着握着仿佛这坚硬的匕首就化作思绥那双无骨的玉笋,柔软了起来。
“陛下,陛下。”
高宁见自己陛下握着匕首不肯放下,也不肯下一步动作,不免有些担心。
殷弘回归神来,他又朝那头看去,只见他的嫔妃们各自坐成一团,崔宝映给窦悦拨栗子,谢修容和崔修华交换着绣品,各自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全然都没有在看他。而底下大臣也都酒酣耳热,各家攀谈。
一股孤家寡人之情油然而生。
只剩了刘宇,他素来不认人喜欢,又是铁面孤臣,自然没有人敢去招惹他。
这倒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殷弘忽然站起身,再一次下了御座,众人也都纷纷起身,思绥被这动静惹得抬了头,随之站起身,只见殷弘步履不断地走向刘宇跟前。
思绥此刻已对刘宇钦佩不已。
殷弘带着同是孤身一人的刘宇出了行宴的帐篷,正好见到匆匆赶来的霍言。
殷弘看着眼前燃起的巨大篝火,巨大的火苗跳跃起仿佛要把周边人的影子都烧尽,他的目中映出火光,抿下一口酒,这才开口道:“高大旺,如何安置了。”
刘宇道:“暂充作苦役,就等这次狩猎,给他个机会立功,而后就能为陛下驱使。”
霍言笑道:“看来陛下又发现一条好汉。”
怎么不是条好汉呢,能抗住窦家那般的滔天威势,冒着死罪反抗。
殷弘摩挲着酒盅,“南国要是多一些这样烈性的,怕自逢当年攻彭城就没那么顺利了。”
他几人对视一笑,而后纷纷举杯盏。
当年诸多风雨,仿佛都在此中。
*
玳筵散去,众人纷纷告退。
思绥按照约定,趁着夜色踏入一条小道上。
月光昏黄,山间道路崎岖,脚下石子众多,思绥一不小心被一颗石子绊了一下。树丛中连忙窜出一个人影。
思绥抬起头,只见是他。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思绥心中忐忑,自从那次他拒绝带自己离开以及殷弘的告诫,她还以为温秉阳不会再理会她。
她前时送了礼,温秉阳却无任何表示,她只能碰运气似的把地点告知,没想到温秉阳还是前来赴约了。
思绥心中宽心不少。
温秉阳看着思绥这双期待的眸子,心中一怔,他低声道:“对不起。”
思绥握住手,摇摇头:“人各有前程。我想若是那时候你带我走,我怕也是要后悔的,说不定会再请你让我回宫。所以现在也很好。温中书,谢谢你能来。”
温秉阳嗓音有些喑哑,“不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声音极低,他道:“思绥。”
不是卢修仪。
思绥手间一颤,她隐隐有些明白温秉阳想说什么,她不敢往下听。
她连忙抬头,飞快道:“温中书,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很急迫。”
在嘴边的话还未出口,就被思绥打断,这话在温秉阳口间转了几个囫囵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
思绥觑了眼四周,而后开门见山道:“我想要些泯敏草,事关我的性命。”
温秉阳闻言刚想开口问明原委,却听身后突然有些动静。
“你们在做什么?”
思绥和温秉阳皆是一愣,只见殷弘一身玄袍站在月光之中。
明月皎皎,流光婉转。奈何现在不是赏月的好时节。
殷弘自开宴以来一直漆黑的脸色,到了此刻已不敢让人直视。
方才散了宴,他自延着林间一条小道缓缓步行消食,今日进了不少野味,他又素来养怡,毕竟这些年沉浮起落,他也明白只有活得更久,才能谈输赢。
晚来林间风过呼啸,只见前方有人低低絮语,林野的风声吹得声音破散,殷弘虽听不见女人在说什么,可那嗓音他能认出来。
不是思绥又是谁?
心底骤然窜出一股火,方才思绥那双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刘宇的样子,他可还未忘记。
没想到,这么快?
他挥退远远跟来的高宁等人,吸了口气上前。却见思绥与温秉阳隔着一颗桦树相互站立着。
不是刘宇,而是温秉阳。
殷弘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口那股无名火像是被瞬间浇了一瓢冷水,却又在瞬息间腾起更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还有一丝恼怒。
他的嗓音淬了寒冰,道:“温秉阳,朕记得和你说过,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说罢,他看向思绥,示意她过来。
思绥脑中一片空白,她不明白殷弘怎么会拐到了这里。可如今确实她是她将温秉阳约了来,她还未来得及叮嘱温秉阳不要和别人说泯敏草的事情。
若是温秉阳就这么和盘托出,怕是殷弘要立时知道自己还在用药的事情。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可现在要找什么理由才行呢。
殷弘见思绥踟躇不前,心中不快到极点,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拉过思绥,将之挡在身后。
一双燥热的手如同烙铁一般紧紧焊着思绥的手腕。
殷弘虽将二人隔开,然而却没有立刻拽着思绥离去,而是更像在等二人的解释。
林间的寒鸦不合时宜地尖叫了两声,思绥的背后透出一片薄汗。
思绥扬起头,嗫嚅唤了声“陛下。”
殷弘的目光从温秉阳身上挪开,而如同两粒钉子钉在思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