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亮凰的侧脸。
这一次,凰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闪身至元初弦面前,将刀架在她的脖颈上。
“你敢拿自己的命担保吗?雏鸟?”
“……我当然敢。”
冰冷的刀锋贴着脖颈。随着呼吸,元初弦甚至能够感觉到那薄薄的锋刃正一点点压进皮肤,只要凰的手再往前递上半寸,鲜血便会立刻涌出来。
她没有躲,甚至没有移开视线。
“如果我骗你,”元初弦坚定道,“你随时都可以杀了我。”
“……”凰只是看着她,许久,才终于收回手中的刀刃。
火光在她的红裙之后,忽明忽灭。
“我果然还是做不到像兄长那样,对人类狠下心。”她自嘲似的笑了笑,双手有些无力地垂在身侧,两柄刀却仍在掌中。
“真奇怪,明明你……只是一个人类。”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元初弦的声音有些迫切,“你能让多少村民相信你?我们带他们走。”
“没用的。”凰有些无力地低下头,“方才我当着他们的面烧了神树,就算他们现在仍视我为首领……也根本不会信任我。有的,也只会是畏惧罢了。”
“凤呢?等等——”元初弦忽然想起了什么,“方才在禁地,究竟怎么了?”
“他?”凰冷笑了一声,“当然是追着博格德离开了,毕竟那家伙可是当着他的面,把‘你’夺走了。不过……”
“时间,差不多了。”
南流景的声音突然在半空中响起。
元初弦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应该是南流景在通过某种方式对她传话。
“初弦,要走的话,尽快。”
她没有多想,而是看向凰,语气有些急切,“快点,凰,时间来不及了。”
凰望向大树的树冠。
不知为何,她居然在凰的脸上读出了迟疑。
明明不久之前,烧毁神树的她甚至没有半分犹豫。
“你舍不得这里吗?”元初弦轻声问道。
“……”
凰闭上双眼,再睁眼时,她看向元初弦,轻声道:“走吧。”
两人离开村中心的速度绝对算不上快,却也没有谁因此停下脚步。村中的喧闹似乎渐渐小了些许,不知有多少人葬身火海,又有多少人尚未来得及逃生。
可元初弦已经无暇在意。
她现在,只想尽快找到出口。
“……唉。”凰看见这些人逃窜、恸哭的模样时,只是叹气,身体继续疲惫地赶路。
旁人见了,大约多少都会生出些许怜惜,可元初弦的内心,甚至闪过一丝冷漠的想法:如果不是她自作自受,也不会有如今的情形。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元初弦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从前事事假装不在意的她,其实比谁都更加重视任务中其他人的待遇。
事到如今,她也终于学会了真的不在意。
前方的道路已经被逃散的人群踩得稀乱,黝黑泥泞的泥土沾上了雪地靴,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安。
“我们到了。”
依旧是一片漆黑,只能勉强看清元家大院的轮廓。
“元姥姥?”她轻声唤着,“陈月笙?”
无人应答。
凰在她身后一言不发,甚至没有追究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两位的名字。
“陈月笙!”元初弦索性提高了音量,“陈家人,给我出来!”
过了片刻,陈月笙揉着眼睛,推开院子的槅扇,她屋内微弱的油灯亮光透了出来,却只照见光亮如镜的院落地面。
“什么事啊?”见到元初弦,她显然吓了一跳,“你,你是凤大人……”
“先不说这个。”元初弦打断了她,“你姥姥呢?”
“姥姥?”
陈月笙愣在原地。
“不。不知道啊……我和姥姥睡在一处,刚刚并未见到……”
“还没到吗?”南流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有些急迫,“我的灵力不太够了,这好像是通往不同时空的门……”
“两位。”元初弦看了看她们,伸出双手,“拉住我的手。”
陈月笙显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拉、拉手?”
“快点。”元初弦没有耐心解释,冷下了脸。
陈月笙迟疑片刻,还是伸出了手。凰站在另一侧,看了她一眼,同样握住了她的掌心。
元初弦下意识收紧手指。
“流景,我找到人了。”
“知道了。”
南流景轻轻咳嗽一声,下一秒,原本光亮如镜的地面忽然泛起了一圈涟漪。
元初弦甚至没有任何下坠的感受,眼前的院落便飞速地远离她的视界。槅扇、屋檐、火光,乃至陈月笙骤然睁大的双眼,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长,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接着,是一棵巨大的,燃烧着的神树,在远处静止着。
它看上去没有移动,或许,是因为离她们太远了,也或许,是因为它过于巨大。
凰的眼中闪过暖橙色的亮光。
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向乌苏里山。
随后。
黑暗吞没了所有人的身影。
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