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了多久？”
“你去哪了？”
几乎是同时开口。刘长杰压着汩汩涌出的怒意，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边大跨步朝他走去，可仅仅两步的接近，陆冬迎就情绪失控了，掀起蛋糕朝他砸去。
啪地一下溅起的奶油将屋里唯一还有余热的外套给弄脏了，刘长杰不顾他的挣扎将他裹住，就眨眼的功夫屋里被弄得一片狼藉，冷峻的空气中弥漫着奶油蛋糕的味道:“陆冬迎！你存心的是不是！这天不开暖气你是想死吗！”
“滚啊！”陆冬迎呼吸滚烫，他不知已经发了多久的烧，沉浸在一种自虐的、又高度自恋的悲情叙事里，一寸也不肯让步:“你还管我做什么！既然不听话就都给我滚！”
滚……感情出问题或者选择出分歧，陆冬迎总用这个字来恐吓他，刘长杰分不清他是料定自己不会离开，还是真心想赶他走，刘长杰读不懂，也不想细究，因为他也有心，也会被这种推拒伤害。
他触碰到陆冬迎发烫的皮肤，当下只觉得这三年努力维持的某种“平静”全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比如陆冬迎接近他，只是失恋后寻求替补的一种消遣；比如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情尚且不能饮水饱，在柔佛州陆冬迎打算用金钱斩断他们感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完成对他这张账单的结算，是他死缠烂打在北京的街头丢人现眼，把陆冬迎的躯壳留住，却支付不起供养陆冬迎的代价。
“你到底！究竟想怎样？”刘长杰已经无法思考陆冬迎病发得为何那么突然:“陆冬迎，你去看病吧，算我求你了……如果你觉得痛苦的话。”
他不说自己痛苦，仅仅是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
因为他刘长杰能抓住的东西，真的不多了。
陆冬迎一昧在他怀里拳打脚踢，刘长杰默默承受着，只能机械性地拽着他进卧室，拿好保暖的外套和手机证件，半拖半扛带着他出门，直奔社区附近的卫生诊所。
烧到三十九度半，刘长杰头一次气到挂脸，在实习护士扎了三次依然对不准陆冬迎手背的血管入针时，厉声道:“你不会就叫手熟的医生过来，他手都给你扎紫了！”
护士被他骂得手更抖了，这俩大个穿得像垃圾桶捡来啥衣服都胡乱全裹上的拾荒者一样，毛衣套在夹克外面，黏了一身甜气呛鼻的蛋糕残渣，要不是青年从全副武装中伸出的那只削瘦的手白皙干净，她都以为碰上精神病了……小护士瑟瑟发抖，让领班护士长过来救场，可算扎上了针。
陆冬迎一出门就变成鹌鹑了，脸缩在宽大的帽兜里低着头不愿见人，敢情所有坏情绪全给了刘长杰。
起初王司真说人窝里横，老乔也一眼看出这种人一旦得势就作个没完的，还让他不要太惯着，刘长杰以前都还能忍受，可这次真被气到了，随后而来是深深的无力感。
不想开口，不想处理，刘长杰之前就打定主意，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能要求陆冬迎回报他多少在意，他只要陆冬迎留在自己身边，才过了一年半，又要贪心越界了吗？
可心好痛，骗不了人。刘长杰还是会计较自己在陆冬迎心中的份量，为什么仅仅是保持健康那么一个简单的愿望，陆冬迎都不肯为了他去学习改变。
刘长杰不想待在陆冬迎身边了，至少是这一刻。见点滴稳定挂着，他起身去前台结了挂号单，问医生:“这里能安排床位吗，我想让他办住院，安排检查一□□检之类的……”
“可以，他烧得太厉害了，建议抽血化验一下。”医生说。
“肠胃问题能查吗。”刘长杰木然:“看能不能安排胃镜检查。”
“社区医院没有这种设备啊，想检查你等他点滴挂完转大医院去嘛。”
刘长杰也不强求:“那就先抽血检查吧。让他在这住一两天，麻烦了。”
陆冬迎今年的医保还挂在崇城，报销不多，刘长杰处理好信息手续，就直接离开了。
他回家收拾了两套干净的衣物和洗漱用品，送去诊所拜托护士交给陆冬迎，再整顿好自己，就赶去饭店接班。
刘长杰心不在焉，效率低了很多，几桌菜不是忘了放盐，就是放太多咸了，害本就繁忙的后厨工作被打乱许多，领班的师傅急性子，当着一众同事的面训他:
“你今天怎么回事！人不灵通就算了还净帮倒忙，前段时间也是你一连请二十多天的假吧！这儿什么规矩你不懂吗？谁踏马推你进来的，就这种工作态度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厨师班同事和刘长杰就是泛泛之交，此时没人站出来劝架，毕竟破篓子也连累了他们，心里是有怨言的，就连余建飞都不敢在领班气头上站出来认领是自己推荐的人。
刘长杰自知麻烦了他们，只能低头认错，他朝领班和围观的同事们鞠了一躬:“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连累大家，最近为家里的事……”
“我管你家里出什么事！大家谁不是托着家庭出来讨生活的，要一个个都像你一样懈怠，饭店还开得下去吗？到时弟兄们一个个下岗喝西北风！”
这些话对成年人来说太过难听，刘长杰只能把腰弯得更低，后来几个洗碗备菜的大婶也看不下去，出来讲和:“好啦好啦，人小刘都知错了，大家都不容易，训过几句下次不再犯就可以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这事总有个收场的时候，刘长杰强打精神对付完晚班，没再出过错，只是打烊后被留下来收拾后厨。老板离开前进来如常检查了一番，没说什么，刘长杰就猜到领班没跟老板反映他的情况，要不然工作很可能保不住了。
过了凌晨，刘长杰还在厨房擦擦洗洗，只开了盏小灯，就在他以为人已经走光的时候，余建飞从后门折返回来，也没说话，直接撸起袖子帮他擦灶台。
“……”刘长杰想了想:“飞哥，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做得完。真的很抱歉，连累你了。”
“唉。”余建飞也想了一晚上，到人面前却又不好张嘴了。他叹了叹气，提醒道:“长杰，同事之间也要搞好人际的，平时合群点总不会有错。”
“……我知道了。”
当晚刘长杰没有去诊所接陆冬迎，也没有回家，他在饭店一直坐到了天亮。
叮铃铃——
昨日卢辛梅的电话一直有打进来，刘长杰抽不出时间回拨过去，大清早的一通铃声将刘长杰唤醒。
他想应该是卢辛梅上周提过的事，她刚好要上北京参加个政府的会议，想顺便约他见一面。
刘长杰不想见面，没什么好见的，可王殊女受人照顾，他不得不接起来。
〈喂？是长杰吗？怎么这两天不接电话。〉
“嗯，有事比较忙，你说。”
〈是这样的，我今天上北京来开会了，有几天没法带阿姨去检查，她知道我们有联系，吵着说要跟你见面，就跟着我们队伍来了。你有空出来安顿一下阿姨吗 ?〉
“……你们现在在哪？”
〈你直接到这个酒店找她吧，我把地址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