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岁摩梭腰间灯笼柄,冷眼瞧座上官史互相迎笑。
“今日承蒙长令大人盛情,得聚于此,卑职谨以此杯,一祝大人政祺康泰,福泽绵长!二愿我等于大人麾下,同心同德,再创佳绩!卑职先饮为敬。”昆吾郡令说罢,躬身一礼,饮尽杯中酒。
座下纷纷举杯,敬过长令。
长令亦举杯同饮,罢了侧身看向清岁道:“督史初到溯原,本令闻督史是孤子之身。今日中秋佳节,阖家团圆,各位要以家人待之,令督史感家人之暖啊!”
“嘣”——紫檀案上嗑下玉杯。
舫内琴弦瞬间歇了声,舞姬碎步移至偏角。交谈甚欢的官吏也停下动作,纷纷向闹出声响处投去目光。
清岁起身作礼,绷着下颌道:“长令大人不必如此,下官既不需要大人口中毫无关系的家人,这中秋宴下官也待不惯,就此告辞,各位尽兴。”
众官吏听此话,是连忙低下头,眼珠子连转几下去看长令的脸色。
好在督史没走几步就被秘史拦下,“长令大人不过想让督史在容州能感家人之暖,督史这般佛了长令大人的好意,要在座各位如何尽兴啊?”
秘史最看不惯他这般下等人装上等人的模样,他一早便看出了清岁极其在意自己孤子的身份,他便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将清岁最在意的东西拿出来踩踏,令清岁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看他还怎么这般高高在上!先前的仇他可还记得呢。
清岁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道:“若你上赶着要这般,便不要只动口,孤子的家人可都是死的。”
秘史大怒摔杯,道:“你咒我?”
清岁冷声道:“让开。”
长令的脸色渐渐沉下,座上官吏于交锋的夹缝中频频敛汗,那旁下人早已俯首颤抖。
“秘史,让他走罢。”长令此话一出,众人的心也跟着落地。
长令将秘史拉回座上,笑呵呵几声无事般安抚众官吏,嘱歌舞继续。
秘史被气得不轻,喘着粗气被拉到座上半响还未缓过劲。
长令拍拍秘史肩膀道:“放心吧,本令在舫上安排了人手,况且方才他喝了本令特意准备的断肠草。若他有幸未出舫就毒发身亡,还能便宜他葬于这莲花湖下哈哈哈。”
——
“大少爷,夜里风凉,喝点酒酿暖暖身子吧。”
余桂在座拦处夜钓,他一早就听了父亲对付督史的计划,正准备等声起时看戏呢。
他将钓具交给下人,端起酒酿忽见眼前覆上一团阴影,他眉头轻皱回头望去,见一白戏头立于舫上。
“啊——”余桂心一惊,扶着拦杆拍拍胸脯,训人的话还没说出口,那白戏头直直向他扑来,瞬间将他擒住。
“大少爷!”下人赶忙扔下钓具,要拉住余桂。
余桂对着白戏头一番拳打脚踢,无耐白戏头身体硬邦邦,死死夹着余桂几步跳上楼拦,剩那下人在身后边叫边追。
岂料,白戏头一拐角与满身血的清岁撞上。这舫上歌声震耳,双方根本没听到前方的动静,皆是全力往前冲,这一下的威力两方都如同撞了头疯牛。
清岁被瞬间弹出去,他揉了揉被撞麻的肩膀,这才看清同样被自己撞飞的白戏头和他死死夹在腋下破口大骂的余桂。
清岁瞧他身形眼熟但又不似常七。
那白戏头浑然不管撞了谁,他很快站起身跳上栏杆就要跑。
清岁手疾眼快拉住白戏头飘扬而起的辫子,一下将人拽了回来。
“啪”——后脑勺痛的却是清岁,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头皮流淌下来。
清岁猜是打手追上来了,他晃了晃脑袋,视线有些模糊。
地上的余桂见状立马爬起来朝清岁撞去,“去死吧!”
清岁如断了线的风筝,瞬间朝拦杆外翻出去,被湖水淹没前看清了白戏头人下颌狰狞的刀疤。
噗通!
湖水猛然灌入口中,他不会浮水,身体不受控的恐惧忽然袭来,他惊慌地挣扎却越陷越深,直到身体被波涛汹涌的湖水彻底席卷,数盏莲灯随他垂入湖底。
失去生气前发出最后一道声音:“师——父——”
“岁儿,师父与你说过,若你学不会隐忍,总有一日要毁了自己!”细小的胳膊被粗糙有力的手掌拎着,小小的身体磕磕绊绊地走了起来,胳膊上的重力渐渐流失,直到视线里的黄土路转成了木桌,重力彻底消失,他再抬手想抓住着这股力,却不知它从何而来从何而去。
“孩子还小,这般隐晦难懂的东西他现在哪能懂。岁儿快来,师娘做了你爱吃的菇面。”一碗香菇肉面伸到眼前,宽大的手掌如细纱般轻柔抚过他的头顶,转瞬即逝,小手费力举过头顶挥舞着要抓住大手,却已然空无一物。
再回头,黄土路上已是落叶飞扬,眼前的少女扬起笑脸,将兔子灯笼塞到他手里,“大功告成,阿姐厉害吧?待中秋夜,我们岁岁的兔子灯便是街上最漂亮的。”
晃眼间,少女脸上的暖光却成鲜血,寒光刺穿了她的胸口,她却笑着告诉他不要哭,“岁岁要一直往前跑,往前跑,告诉阿姐你可以做到!”
“哈——”清岁猛地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浑沌,待他重新闭上眼,再睁开时,映入眼帘的是祈安煞白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