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故事太过荒诞，总是不被人相信。

沈家和顾家被卷入了几千年的故事，说出来就像是在开玩笑。

沈氏家主一脉是被邪神无相神尊选中的祭品，四十年为期一任任家主入祭祭风山或者镇守同在祭风山中向来有进无出的沈氏宗祠。而顾家是沈家自古而来的守护者，说的难听点，就是为了保护祭品不死于意外。

沈庭宴嗤之以鼻:简直脑子有问题。

被告知这样的命运时沈庭宴一开始也是不信的，直到不得不信的时候他真的很想无差别捅死身边的所有人，比如身边第一次见面的他以后的守护者顾随。

沈庭宴毫不留情地无视了对面人的点头示意。

顾随的眼睛很亮，在见到他的第一面眼神就一直若有若无地黏在他身上。

姐姐沈庭琪是选择镇守宗祠的少数人，她说她有想要搞清楚的真相，按照惯例，上一任家主入祭前，需要下一任亲自前往祭风山，以血为契与无相神尊定下血契。

今天是沈庭宴被从京市强硬抓回来定血契的日子，沈氏老宅坐落在祭风山不远处，看到庭院里停着的直升机时沈庭宴嘴角没忍住抽了抽。

很难不仇富。

顾随像是刚从百万商谈中赶过来一样穿着精致合体的西装三件套，听到沈庭琪带着惊喜的声音时转过头看向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沈庭宴明显感觉顾随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东西。

“这是我弟弟，沈庭宴。”沈庭琪的声音向来中性，把不知为何神游的顾随扯回现实中，顾随冲着他笑了笑：“你好，我是顾随。”

沈庭宴看着顾随雪亮的眼睛面无表情，他知道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没有人会在知道自己非死不可的时候给人好脸色。

第二天，顾随和沈庭宴先行上了祭风山，因为无相神尊的选择极有针对性，只有家主一脉才背负着这样令人恼火的命运，沈氏旁系虽然说的上厌恶家主一脉，但每次家主签订血契所有沈氏族人仍会前来。

听说是可以得到无相神尊的庇佑，一鲸落万物生，沈庭宴有点恍惚地想。

好恶心，好该死。

好想杀人。

凭什么是我？

沈庭宴心情糟糕，他一步一步走着，上山的台阶并不平整，明明是个艳阳天，一进入祭风山就起了浓重的雾，像是灌了满山的固体水银，顾随默默地跟在他身边，身后浩浩荡荡跟着的人几乎占满了山腰以下的所有地方，他最终停在了山腰处的镇山石前。

镇山石一人高，站在面前沈庭宴心中只剩叫嚣的不安，本能在催促他逃走。

不知何处传来细碎的銮铃声，带着祭祀性的神秘。

“族长，请。”

一把银刀递上，沈庭宴挑了挑眉接过银刀，他眯眼看着镇山石上的斑斑血迹，指纹印血，层层叠叠。

镇山石，血契地。

背着沈家祖祖辈辈的性命。

顾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沈庭宴。

沈庭宴几乎是漫不经心地用刀尖在拇指划开了一道口子，身后的喧嚣在一瞬间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了沈庭宴，他将拇指按在镇山石的最中央，顾随极快地将指纹按在了他未干的血迹上。沈庭宴心里又是一阵厌烦，身边的人光是存在就让他无数次不得不想到自己该死的命运。

身后似乎有松了一口气的叹息声，人群突然一片骚动，中间齐刷刷地让开一条路，人群响起刻意压抑的讨论声，沈庭宴转过身，沈庭琪的马尾破例梳的很高，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身后背着一把银质的长刀。

说是刀，其实和剑无异。

”姐？“，沈庭宴的声音克制不住地有点哽咽，他今年十九岁，从前只会地叫沈庭琪的大名，八岁前每次这么叫都会被沈庭琪踹一脚。

直到看到了沈庭琪分别才慢慢有了实感，虽然从小到大并没有一直待在一起，但毕竟血浓于水，沈庭宴心头很堵，此次一别，再见的可能几乎为零。

顾随随意抹去了手上的血迹，他转过身垂眼看着身后的人群，人群仿佛感知到什么一样识趣地后退给三人留下了私人空间。

“我要走了。”沈庭琪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软，她解下背上的银刀交给沈庭宴，手指有意识地在白布包住的刀柄上擦了一下，顾随没有离开，只是后退几步移开了目光。

她拉起沈庭宴的手托住银刀，再次将目光落在刀柄处，”你可以做自己的选择。”

告别的话没有说出口，一字一句地镌刻在沈庭琪的眼睛里。

“姐……”沈庭宴觉得眼底很热，他抬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泪水还是滑了下来，他放弃挣扎通红着双眼看沈庭琪。

沈庭琪的面色很不忍，她犹豫一下抬手揉了揉沈庭宴的脑袋，“我给你留了些东西，如果……如果你想试一试，或许可以帮到你。”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沈庭宴也没有细问，他像小时候一样虚虚地抱了抱沈庭琪：“姐，我本来以为，我能躲开的。”

“再往前几辈，有一个人叫沈时生，别人说，他去了美国，逃出了命运。”沈庭宴的声音低的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他控制不住的哽咽。沈庭琪的脸色不可控地凝滞了一瞬，她的目光又一次停留在了银刀被白布包裹的刀柄上，她的声音轻下去：“沈时生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他死的时候只有三十二岁。”

顾随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带着晦涩。

沈庭琪咽下剩下的话语抬头看着西沉的悬日：“我该走了。”她转向了一直沉默着像是在发呆的顾随：“顾随……我弟弟，就交给你了。”

顾随闻声转过头，他的眼神在姐弟俩身上游离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点头。

沈庭宴沉默着，紧紧攥着双手，他知道自己留不住，他深深地看着同样悲伤的沈庭琪，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肤：“姐姐，保重。”

祭风山夜晚的风很大，那些穿着正式或者古怪的人在离开前一一与沈庭宴和顾随握手，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怜悯，直到正式入夜，沈氏老宅只剩下了沈庭宴和顾随两人，沈氏老宅从繁华到破败，在一次次修缮中苟延残喘，偌大的古宅透着神秘和破败的气息，从人丁兴旺到如今只剩几支后辈。

沈庭宴终于卸下了所有紧绷的神色，顾随靠在椅背上：“过几天你和我一起走吧，回京市。”

沈庭宴有点诧异：“你也在京市？”

顾随语气平和，他看着沈庭宴的目光堪称温柔：“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全国各地都可以有容身之所，没有的话就现买。”

沈庭宴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他几乎不可见地翻白眼回了房间：“随便你住在哪里，房子旧了，别嫌弃。”门被不轻不重地合上，隔断了顾随的目光。

沈庭宴又想到了沈时生，在于祭风山留下血契后孤身一人执意离开，留下了结婚只两年的妻子沈眷，沈家对离经叛道者的记载向来一笔带过。

传言说他们夫妻伉俪情深，在沈时生逃去美国后沈眷借着当家主母的名头无数次前往沈家人几乎从来不敢踏足的一个个禁地，又因为没有与祭风山的血契一次次全身而退，无相神尊的针对性极强，他只要家主死。

沈庭宴坐在桌前一点点拆下绕在刀柄上的白布，银刀古旧，但被一任任家主保护的极好，最后一圈白布被拆下，一枚质地温润的玉“当”得落在桌子上。

没有信息，没有留言，沈庭宴拈起玉石细看，清透如水，品质算得上乘，但或许充其量只能算得上一块装饰品，甚至没有雕饰，他翻来覆去地打量，被沈庭琪狠狠甩了一道的念头愈发明晰。

他心中的烦躁愈甚，沈家世代镇守祭风山，其间或已千年，沈家子孙不学孔孟伦常，因为无相神尊的诅咒，口口相传的是怪力乱神和天人感应。

没有人知道是从哪一个久远的朝代开始，那个来路不明的神尊又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沈家，四十年为期，沈氏家主代代入祭，尸骨无存，也有鲜少人选择镇守宗祠，同样无一人生还。

或许是为了平衡，沈氏子孙也拥有了与逝去之人对话的力量，最开始的一人称之为冥境。

有人曾经尝试反抗入祭的命运，最后只留下仓促的血书。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慎之！慎之！”

害怕险些灭门的惨案再度发生，害怕子女父母因为自己被剔骨噬血，没有人再敢逾越雷池，都怀着痛苦入祭，不甘，不安，以身为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