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王现在虽是宠臣,可在当初那场动荡里也掉了一层皮。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作为幸存之人,如今不也是为帝王鞍前马后、对于当初这事半句都不敢提?更遑论萧褚一个属臣,若不是奉了临安王的命令,哪来的胆子敢当众提起这事?
青阳王未曾料到萧褚会突然来上这么一句,一时间惊怒交加,声音都不自觉低沉下去:“萧大人这话说的,莫非临安王弟因此心怀怨恨?”
“好了!”长公主忽然扬声制止了他,“萧大人远道而来,青阳,你就是这么待客的?”
青阳王一怔,亦察觉自己失态,连忙道:“不敢。”
“嗯。”长公主并未过多纠缠,只抬了抬手,“入座吧。”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萧褚身上。
这孩子的脾性大概也是执拗的,方才自己若不出声阻拦,他或许真的会直言不讳,与青阳针锋相对直至撕破脸。
不过这也怨不得他。毕竟刚来京城,身边就被塞了个姑娘,这番行径太像刻意拉拢或探听,他心存戒备,也属寻常。
长公主温声开口道:“临安近来还好吗?”
萧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宣白薇在一旁默默观察,觉得这位萧大人虽然张狂,可在面对长公主时,多少还是有些尊敬的。点头片刻后,他似乎觉得不妥,又开口补充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听到这另含意蕴的话,长公主却不见生气,反而颔首欣慰道:“那就好。”
“仔细想来,临安应当与你差不多年岁。”她看了眼侍奉在侧的宣白薇,问道,“不知他如今娶亲了吗?”
这话一出,萧褚也意味不明地看了身边的女子一眼:“没有旁人的特意安排,因而还算清净。”
长公主笑了一下:“长辈们年岁大了,想着儿孙绕膝,自然是会多操心些的。”
问话与回答都很简单,在场众人却察觉到了涌动的暗流,各自低垂着头,不敢多发一言。
唯有青阳王坐在一旁,阴沉沉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盯着萧褚。
本以为他会看长公主的面子上,多少吐露些消息,没成想依然这么油盐不进。如此做派,想来临安也没把这份恩情看得有多重,反而经年历久,积怨愈深。
若真如此,北境那边当是免不了一场动荡了。
青阳王又看向高位上的长公主。
这位长姐照拂过临安王,故而临安王在北境起势时,皇帝派去的第一位使臣便与公主有关,正是她的丈夫。可驸马却在这次外巡时遇到流寇,死于非命,有传言说,驸马之死,就是临安王干的。
她施以恩惠,却被恩将仇报,青阳王原以为她是有怨的。可如今这么好的机会,她始终无动于衷,言行举止似乎真的只是在关心他们。难道多年来平淡无趣的生活,真的磨平了这位长姐的心气?
被两位皇亲这么盯着,萧褚神态自若,依旧不急不徐地回着话,离他最近的宣白薇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屏息缩在角落里,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可待萧褚回话完毕,目光扫过全场时,最后竟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停顿住了。
一个眼神,足以让宣白薇心惊肉跳。
“不是要来布菜。”
萧褚声音淡淡,却半点不容抗拒:“添茶。”
“……是。”
宣白薇能感觉到他们在交锋,更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成了这场交锋里的棋子。
可是此情此景,她也只能上前一步,拿起了桌上的茶壶。
百花宴配备的酒壶雕刻精细,壶身还镶嵌着圆润的玉石,萧褚面前的茶壶却是粗砺的银壶,不知经历了多少风刀霜剑,装过何等辛辣的关外烈酒,初次拿起时,竟然有些硌手。
宣白薇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为他续上茶水。
这等场合自然是不能出错的,她谨慎地没有斟满,续了大半杯便要收手。然而,关外的制壶手艺跟京城到底有所不同,宣白薇堪堪收手起身,手柄处却忽然传来濡湿的感觉。
她一惊,连忙想要补救,只可惜为时已晚,清亮的茶汤断续地滴落下来,非但沾湿了小半边桌案,连萧褚搭在这边的胳膊也不能幸免。
全场死寂。
宣白薇脸色惨白,立刻放下银壶请罪道:“大人恕罪!”
在场众人无一不为她捏了把汗,眼下双方暗流涌动,却不好撕破脸,这个萧大人指不定就会拿宣姑娘开刀,既全了自己的脸面,也好杀鸡儆猴。
可谁也没想到,对待长公主都一副油盐不进模样的萧褚,面对这么个身份低微的女子,竟然平静地道:“无妨。”
萧褚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衣袖:“洗洗就行了。”
身份如此贵重的使臣,竟然也有这么善解人意的时候吗?
宣白薇还来不及疑惑,就听到他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话:“宴后,你来我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