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白府却依旧灯火通明。

宣白薇远远瞧见那片亮光，以为是自己消失了大半日，母亲寻不到踪影正焦急着。她连忙加快脚步跑回去，可到了之后，才发现原来另有其事。

府中众人行迹匆匆，尽数围在外祖父的房门前。

宣白薇走上前去，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外祖父裹着被子，双目紧闭，脸色泛白，活脱脱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母亲则侍奉在侧，端着汤药正试着给他喂下去。

只不过药汁都顺着他的唇角溢出来了，白清商看着床榻上父亲虚弱的模样，端着汤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鼻尖冒汗。

外祖父今天早晨还好好的，这是得了什么急症吗？

宣白薇心里一紧，正要冲过去，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她眨了眨眼，向一旁的丫鬟问道：“舅舅呢？”

丫鬟答道：“老爷今晨出门去探姑老爷的事，还没回来。”

宣白薇又问：“那祖母和舅母呢？”

丫鬟：“老夫人已经睡下了，夫人方才来看过，现下亲自去寻医抓药了。”

这么大的动静，外祖母怎会安然入睡？

她心中隐约猜出了原委，只是母亲关心则乱，竟然没有发现如此多的巧合，到最后竟只有她一人侍奉在外祖父床前。

宣白薇平静了下来，缓步上前，轻轻唤道：“娘亲，歇歇吧。”

“诶，薇儿？”白清商眼睛里都是血丝，回头瞧见她，又勉强扯出一抹笑，“我没事。倒是你，檀儿不是说你们两个白日里玩累了，已经睡下了吗？”

宣白薇顿了一下，心说表妹还真是守口如瓶，实在可靠。

“已经睡了一阵了，听到这边有动静，这才出来看看。”

母亲没发现自己悄悄出门，她自然也不会拿到眼下这情形来说。左右父亲的事已经解决了，外祖父可还直愣愣地躺在这儿装病呢。

宣白薇道：“外祖父这病来得实在蹊跷，我猜着，说不定是因为心里堵得慌，堵出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屋子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白清商一怔：“心里堵得慌？”

“对呀。”宣白薇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外祖父身子一直挺硬朗的，怎么我们搬过来没多久，他就病了？无非是见女儿求到跟前了，他却解决不了，这才急病了。”

白寿岩原本紧闭的眼睛偷偷掀开了一条缝。

背对着床榻的母亲分毫未觉，与母亲相对站着的宣白薇却是一眼就发现了。她心里发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继续道：“一把年纪的人了，总不会是装的吧。万一我们真信了，心疼得哭坏了身子，回头他又该悔得肠子都青了。”

“……”

白清商怔怔地回过了头。

她心中已有猜测，半是迷茫半是庆幸。转头便瞧见原本还昏迷不醒的父亲半睁着眼睛，正悄摸地往这边看，不防自己突然转身，慌忙又想闭上，却还是慢了半拍。

宣白薇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白寿岩身子一僵，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

就这么起来实在丢脸，他只好继续闭着眼睛，直挺挺地躺在原处。

白清商把手里的药碗轻轻放在桌上，看着床榻上那个还在硬撑的人，又气又笑：“父亲，您还要装到何时？”

装？

他倒不是要装。

女婿的事一直没有进展，白寿岩心急如焚，加上今日儿子出门许久未归，他原本是准备出门找老伙计们打听打听的。可谁知刚踏出房门，正正好撞见许久不见的女儿。

因为当年的事，父女俩各自憋着一口气，已是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可她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儿，从当初的奶娃娃，到待字闺中的少女，再到如今成了旁人的妻子、母亲，白寿岩没少悄悄去看她，看着看着，心中就只剩疼惜。

可她回家好几日都没来看过自己，白寿岩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就又发作了，总不能自己这当爹的一直低头不是？是以今日忽然撞见，他猝不及防，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脚下一个踉跄便摔倒在地。

他顺势眼睛一闭，双腿一蹬，开始装死。

余光里是女儿焦急奔来的身影，他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还挺得意。

夫人身边的丫鬟闻讯来看过，后来儿媳也来了，只不过都以为他是故意的，没说几句就借口离开了。他越躺就越像装病，越装就越没有理由忽然好起来。

虽然女儿的关心十足熨帖，可白寿岩原本是要出门办事的，眼下却被迫躺在这儿装残废，他心中感动的同时，也不免焦急。

好在没一会儿，外孙女来了。

奈何这丫头也是个狡黠的，非但不替自己解围的，反而直接戳穿。白寿岩正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不防女儿忽然转头，就这么直直撞见了。他闭上眼睛，心道老脸都丢完了。

胡思乱想之间，白寿岩忽然听到了一阵泣音。

此情此景，除了自己的女儿还能有谁？

他一颗心都揪了起来，当下也顾不得装了，连忙道：“好了好了，孙女儿说得对，爹没事儿，不哭了哈。”

白清商本也不想哭得这么难看，可一听到父亲的声音就忍不住了，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逃避，何其不孝。父母都已年迈，若真的像今日这般有什么急症，自己才是要追悔莫及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