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4显然是早她一步就来到了这一条路上，把自己伪装成了假山周围的一个土堆，等她来后才从中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顾黎周身的蓝色灵气，眼里充满笑意笑了起来。虽然顾黎对他有一些了解，但是依然不敢放松警惕。更何况，今天他的表现着实反常。

“你成长了。”D4主动开口道。

顾黎犹豫了一下，才问道，“你……没有去吃饭吗？”

“我在等你。”D4说着，抬起手，一旁的土里升出一块不知道该形容为书还是说是厚厚的砖更合适的东西，然后它用灵力把它翻动，“我知道的都写在这里了。我走后你一定要抓紧把它看完。去澡堂看，要赶快把里面的东西记下来。你最多只有四十分钟。”

“什么？”顾黎不明白，“你去哪里？”她的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D4微微一笑，“我要走了。来跟你道别。”

“什……”顾黎的嘴唇微微一动，她忽然懂了：“不要！”

“别放弃生命，D4，别放弃！”她不由得抬高了声音，急切地劝说他。

“嘘。”D4做了个手势。“小声点，会被别人听到。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方便告诉我吗？”说着他指了指那本书，示意她写上去。

顾黎迟疑了一下。D4了然的笑了笑：“我叫威廉。”

顾黎犹豫着，写了个“黎”字，然后说了一遍它的读音。

“黎。对吗？”D4询问道。

“嗯。”顾黎点点头。

“很好听，虽然我不懂中文。”他微笑道。

顾黎心中有些难过：“我……我本来以为我不能和你说话了……”

“可是为什么你却选择了这条路……留下来不好吗？我会帮你......”她心中情绪万千，说话也没头没脑了起来。说完才微微懊悔，自己有多厉害还义正言辞的说帮助别人。

“为什么不能和我说话了？”威廉语气依然温和。

顾黎垂下眼，“你……你知道的。”

威廉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

“你……”顾黎焦急地抬起头看着他。

威廉轻轻一笑，“所以我也听到了。”

顾黎微微张大嘴巴，有些害羞和懊恼道：“很蠢吧。但是……”

“不蠢。”威廉看着她，肯定道。

“但是这就是这里的规则，不是你我能够改变的。你已经试过了，应该知道一人的力量太过渺小，尤其是现在的你，而他人的意志难以撼动。所以不必太过自责。”威廉安慰道。

“那和我一起......”顾黎赶忙道。

威廉摇了摇头：“他人的意志难以撼动，我刚刚跟你说过的，你忘了？我已作出选择。”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的平淡而温和。

顾黎眼眶发酸，泪水不受控的浮现出来。

威廉看着她，开口道：“你做的并没有错，只是因为环境而不得不选择杀人。是这里的规矩，是这里的逼迫。”

“可是你没有。”顾黎略微有些激动，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威廉的瞳孔有一瞬间的紧缩，但是他还是没有说出来。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开口。顾黎紧紧地看着他，内心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如果不活着你就看不到出去的那一天了，也许你出去后能做更多的事！”

“黎，”威廉开口打断她，“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这里是监控的盲区，距离比较远，声音也不大所以他们听不到，但是我想这种情况很快就会被更改了。”他顿了一下，“当然他们也可能不会改。但不管怎样这样的话还是以后在心里说给自己吧。”

“威廉，活下来！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但我主动杀了别人，我的错误不比你小！我身上还背负着人命，你想想我！怎么可以放弃自己呢？”顾黎渐渐冷静下来，试图说服对方。

威廉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在这里思考对错是最没有意义的事。”他顿了一下，心中叹息一声。黎是单纯的，她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又或者，她知道。也因此，他更加欣赏她。

他没想到这里还会有人去思考黑白，为杀了人而愧疚。他叹了口气：“如果可以你不要闻太多的舱内空气。”他也被黎感染，而不由得犯蠢：“这个气体不只是让你睡觉，它会逐渐影响你的性格，让你变得麻木，不仁。”

他似乎被两人间“愚蠢”的氛围感染，竟又露出笑意，“这不是一个允许你思考黑白与对错的地方。因为这不是那种地方。如果你想要在这里活下来，就要像已经习惯生活在这里的人一样。哪怕是伪装着麻痹自己。”

“如果不这样，你的道德、良心会撕碎你，疯掉是你最好的结局。”

他看着女人欲言又止的表情。

“记住。在这里，愚蠢的善良只会至你于死地，这里容不得这些东西的存在。为你，为你想拯救的其他所有，你必须暂时舍弃这些，不然你只有死亡。”

顾黎听着他的话，眼泪成线滑落。

“那你呢？你不想吗？”她看着他，眼中的意味分明。

威廉的眼神中出现了来基地后的第一抹亮光，他笑了出来，是那种很温和，很温暖，很英俊的笑容。他没想到在这里真的有人是真情实意的在为别人担心，希望他可以活着，活着走出这里，拥有更多可能。

他因为她的关心而略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轻轻摇了摇头：“不想。”

威廉又笑了下，面上露出纠结和思考的神情，然后又恢复了带着些洒脱和笑意的脸庞：“黎。你们‘海棠之地’的人会把一个词放在嘴边，‘道’。”

“对你而言你有你的道，我也有我的。不必觉得你的道是错的而我是对的。我并不如你想的那样高大。‘我不杀伯仁而伯仁因我而死。’”他说着低下了头，却也不禁想道：如果她能来得早一些......威廉随即释然的露出一个笑，抬起头：“如果我的死亡能换取他人生命的延续，哪怕只有一天，也是我勇敢的选择与向他的证明。”

威廉的神色是那样坚定：“你记住，你不是错的。因为你从无此想法。坚定现在的你，保持你的本真。哪怕在黒沼中你也能找到方向。”说着他指了指顾黎心口的位置，温柔地看着她。

威廉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为自己终于踏出这一步的勇敢，也为能够吐出心中藏了许久的话。

他慢慢地抬起手，在顾黎的注视下把手轻轻放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按了下。

“那我希望你活着。”顾黎坚定的看着他。

“活着就会有重生的希望。”她仍没有放弃。

真是个傻又可爱的人呀。威廉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这里有很多体外培养的人，有隐形人，有个能让你染上毒瘾的感染者，有个会使很多武器、神出鬼没的家伙，还有和你能力一样的人......”威廉忽然转移了话题，“那本书一定要赶快看完，记下其中的内容。”

“以后的路会很难走。请尽力清醒保持你的良知，识别善良，给值得的人。不然，更有死亡。”他留给顾黎这句话，又轻轻的按了按她的头发，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顾黎的眼泪再次落下，痛苦与清醒在眼中循环往复。她擦掉眼泪，深深地看着威廉的背影，把他刻在心里，无声地向他告别。

她在基地中的第一个朋友，就要迎接死亡了。

顾黎拿起那本书，把它藏在衣服里，飞快地向另一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