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很害怕,她害怕看到这样的眼睛。可是她必须要有始有终。所以当兰妮让她打扫卫生时,她是乐意且开心的。
她害死了小猫,就要负责它的后事。这叫“有始有终”。
“在这个基地里,以后少不了这样的事。”顾黎继续对自己说话。“我必须学会面对。”
“也许以后我会对此麻木,但麻木,不代表我失去感知和体会痛苦的心。我只是习惯了。习惯这样走下去。”
她躲在小猫的尸体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试探着伸出手去,轻轻地覆在了小猫的尸体上。“是凉的。”然后她就像对待尤里克斯那样,轻轻地,内心颤抖着合上了小猫的眼睛。睫毛刷过她的掌心,引得她浑身猛然一战。
当她的视线集中在小猫被割开的下腹时,那股被她故意忽视掉的恐惧再也无法掩盖的,汹涌的冒了出来。
她想起自己上周观看角斗场中比赛的情形,心头的恐惧让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以为自己可以忍受很多事,但最令她恐惧而无法忍受的,是自己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就被同化。
当她期待着去观看他人的比斗时,忘记了角斗场本来是多么血腥和残酷的地方。自己是否和其他人一样,为精彩的厮杀而喝彩,愉悦,却漠视了死去的生命?
当顾黎注视着小猫的内脏时,她内心的恐惧不是来源于伤口,而是自己的习以为常。对基地对他们所做的一切习以为常!
对伤口习以为常,对受伤习以为常,对死亡……也渐渐习以为常。如果不是温热的鲜血溅洒在脸上,自己的心已经很少再起波澜。
顾黎猛然站了起来,惶恐的心情将泪水耗干,她拿过拖把,急切的拖着地,血迹被拖把擦过,划出另一道血痕。顾黎便又拖一遍,再拖一遍,深红色变成红色,再变成淡红,再变成浅红,只是依稀透露出一些不寻常的痕迹。
血迹在反复的拖洗中渐渐消失了。可是物理的痕迹易逝,人性的改变难回。正如她在基地已经习惯了沉默不说话。她已经变得和之前不同。
顾黎从来没有这样迷茫过,威廉的话在她耳边再次响起:“这里的标准不是外面那个正常世界的标准,这里的善也不能再用以往的标准来衡量。但你依然要怀揣着它,前行。”
顾黎终于体悟到,威廉没有忍心对她说出的那句话。
“这里的善意,对外面那个正常的世界来说不是善意,而是杀人。”
“我们已是罪犯,手染鲜血,身背人命。接下来的每天,我们必须以戴罪之身前行,却依旧要保持自己的良知和善良,不然只有死亡。”
“原来的我死亡,是生成武器的我,无端杀戮,为他人所使。”
顾黎终于懂得威廉的痛苦究竟是什么了——他不堪忍受自己这样的改变!
我们的经历无法诉说,而在那个正常的世界,又有谁能像顾黎一样去理解他们。我们的痛苦,在那个正常的世界又有谁能接纳。你所以为的自己拥有的善良,所坚持的道德,在原本的世界里却触碰了法律的红线,成为沾满鲜血的罪人。我们的名字也变成暗夜里的秘密,不能见于世间。
当我们在一次生死比斗中活下来后,我们失去的不仅是原本的自己,原本的人生,所行走的,更不再是之前的人间。
至此,顾黎终于才发觉,她原来早已脱离了她原本属于的,那个拥有父母、朋友,亲情和友情又或者未来将拥有爱情的世界。
泪终于一点一滴的落下来。
在如基地一般的染缸里,那些已失去原本思想的人们,那被操控着却自以为是自己张开的嘴,发出的声。那本是牺牲者的达莲娜,那本清醒却被基地不容的威廉......当他们真正走出这个基地,却发现自己仍身在基地。
我努力的保持我的本真,修身克己,哪怕经历了再多黑暗和磨砺而永不坠落,真的就能回到从前吗?
你该如何证明自己,活下来的你是个好的百灵,而想要杀掉你的他不能成为正义的守护者?
这似乎是无解的争议。因为人性易失,致迷蒙不明。而不管现今如何,时间都已走过,它终将有一个答案。
她是黎。
人人本本自具足,不灭在体,在心。可是偏有尘世总总,因一己饕餮,行万般智故,令他性蒙尘,以致不见天日星光,全然泯灭,永堕自性。呜呼哀哉,累世难寻。
道者炼心,便于尘中,重寻自性,明心不灭。
“当黑暗散去,我知我之正,不失性命之情,本性不坠,这,就够了。”
用晦而明,不堕自性,我本清明。它只在这个游戏里,不得不换一种表现方式。
顾黎打扫干净教室,然后温柔地抱起小猫的尸体,去卫生间将它沾血的毛洗净,用纸仔细地擦干了。她没法像伊芙一样,用一团火送它自由,她也找不到伊芙。但她有自己的办法。
她去了湖边,在心中跟小猫道别,然后轻轻将它放到水里。顾黎借水将它汽化,周围的灵气包裹着它,慢慢地将它化成水汽。“这里的湖是连通的,希望换水的时候能将你带出去。”顾黎露出一个微笑,转身走向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