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镇的白日很短,刚过申时,远处的地平线便出现一道黑影。镇上的人们都叫它“诡”。
镇上人说,这里的昼夜交替是由“诡”控制的,这道蔓延的阴影每日都会在申时左右出现远处,然后化作遮天蔽日的黑雾逐渐席卷而来,将小河镇的光明吞入腹中。
而“诡”影里,有妖怪。
阿瑶孤身一人,造不起石屋子,只得在后山上捡了间竹屋住,每日上下山去镇里需要一段不短的路程。
天色越来越黑,阿瑶的脚步越来越快,她必须在天彻底黑沉之前赶回家。
突然,她的手背上一阵针扎一样的刺痛,痛感持续了好一会才逐渐消散。
幸好这点痛还能忍受,阿瑶脚步不停,脑中分神思索着原因。
难不成是被猪妖碰了起疹子?
但她实在着急回家,也就没有太在意去细看,因此也就错过了手背上一闪而过的咒印暗芒。
就是这几瞬分神,让她脚步慢了一些,“诡”突然赶了上来,几乎贴着阿瑶的的后背,她都能感觉到“诡”的暗影里有冰冷黏腻的触手在试图抓她的头发,像低声的呜咽,却又那么急切那么渴望。
她拼尽全力跑了起来,震落了林间的雪,雪抖进衣领,冷地她直打寒颤。
快到了,快到了…阴影追上了她的后脚跟,阿瑶扑进自己的小竹屋,飞快阖上门。
唰———
终于,在黑暗吞没竹屋的那一刻,她点亮了屋内的蜡烛。
阿瑶转头,最后一丝光在窗脚消失,霎时间百鬼尖啸,浓雾四起,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瘫倒在地上缓了好久,才僵硬地将自己冻得咯咯作响的手放到蜡烛边上,将指尖烤暖。
要是一回家就能歇息,再有个软的暖和的东西能够抱一抱就好了……
又过了好一会,阿瑶才勉强缓过劲,认命地挣扎起身去找狐狸。
狐狸在她的卧房里,还在睡着。
狐狸脑袋毛茸茸的,团成一团,看起来软软乎乎的,细听还有细微的呼吸声。阿瑶早上出门前给它擦洗过,这会它身上的血渍清理干净,毛也干了,像一团蓬松的雪球。
见它还在早上睡的那个位置,阿瑶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
竹屋里冷得可怕,阿瑶冻得动作僵硬,她今日没能去山里捡柴火,家中剩的柴火不多了。
她也顾不得自己被融雪打湿的头发,赶紧用剩下的柴生火烧水,这点柴火,也不知道能不能烧出一顿像样的吃的喂饱狐狸。
阿瑶一头钻进了厨房,卧房里的小狐狸却睡得很不安稳,眼皮不住地轻颤。
它的爪子不自觉地挠着床板,鼻子抽着,发出细弱的呜咽声。
“师弟啊,妖就是妖,人就是人,别以为你穿着人的衣服,练着人的功法就真的能成人了…”
“师兄,你瞧他还给自己戴朵花呢哈哈哈哈哈,这小畜生发/情咯!”
悬崖之上,是三男一女,几人都约摸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绣淡绿卷草纹的白色道袍,半束着发髻。
一个长相硬朗些的弟子正掐着这个有些过于秀气的少年,还有一个又矮又胖的弟子正推搡着他,那个少女在后面惶恐地看着,想劝又不敢出声。
“苏怜青,我看刚刚那恶妖跟你是一伙的吧,不然它怎么见了你就跑?”
“我…没有…咳…”
怜青刚勉强从喉咙里凑出几个字,脖子上掐着的手就骤然加大了力气,他的脸因为憋气逐渐变红,眼角都沁出了泪水。他的手脚逐渐发软,本就受伤的身体更加虚弱,都没有力气抠开自己颈间的桎梏。
他不明白,明明半个时辰之前,是他化出原型救了他们,为何事情却发展到现在这样。
【不要……】
【刚才是我救了你们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师兄跟一个畜生废话什么,不如现在就杀了他。”矮胖少年道。
“两位师兄不可!刚刚是苏师弟救了我们啊,你们不能…不能这样吧…”眼看着怜青被一步步推向峭壁,一旁站着的少女终于忍不住出言相劝。
矮胖弟子的目光在怜青和师妹之间流转两圈,目露凶光:“师妹,你可别被这狐妖迷惑了,妖而已,人人得而诛之。”
他早看怜青不爽了,这小白脸贯爱捯饬,灵力充沛又有天赋,就算术法不精也惹得漂亮师妹们芳心暗许,还让长老、仙尊们高看一眼。
原来是妖啊,那怪不得。
“师弟,宗门并无明文规定不许妖修入宗……”抓着怜青的那人犹豫了,他也是看不惯怜青的,但平常顶多就是欺负他,真杀了自己的同门,万一败露罪名可不小,他身后的家族都会因此蒙羞。
见他犹豫,矮胖的那个人凑到高壮弟子耳边低声道:“师兄,不杀了他,难不成真让他去给净尘仙尊做关门弟子吗?大家可是都传仙尊在你们二人之间抉择啊!”
怜青感到掐住自己脖子手有了松动,正要握住颈上挂的玉牌呼救,就见眼前的师兄突然眼中寒芒一闪,转瞬他的身体就极速失重坠落。
耳边是锐利的风,像千百根尖锥刺破了皮肤一样痛。
砰———
他被重重拍在水面,背部的疼痛又钝又麻,他沉了下去,呼吸都被凝滞———
呼吸......
等等,他好像能呼吸?但是,水里为什么有烟!
咳咳,咳咳咳咳咳……
怜青撕心裂肺咳嗽起来,挣扎着睁开了狐狸眼睛。
满屋子的浓烟,尘灰的颗粒逼出生理性的泪水,眼前的女子披散一头湿漉漉的及腰黑发,苍白的脸上糊着一缕缕凌乱的发丝,她的红衣像血一样红,她的眼睛比青丘的夜还要黑。
她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她左手抓着一块生肉,血水顺着胳膊留下,右手举着一把菜刀。怜青看到她漆黑的眼瞳照出自己弱小无助的身影。
她笑了,像一具木偶突然有了表情。
“你…醒…了啊…”
“好吃了…”
她的脸凑近,刀上的腥气扑面而来,狐狸连滚带爬。
救、救救、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