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又要覆面?”
幻灵轻轻咬了咬下唇,半天也想不出什么理由,辛瑶便也随她去了。幻灵偶尔有些奇怪的行为,但是都不是什么大事,也许就是小蝴蝶一些完美主义的审美吧。
黑金色的面具遮住她的下半张脸,与她红底黑绣的衣袍搭配起来颇为合宜,她头发上的发饰也庄重大气,华美的同时却并不繁复,不会掣肘她的一举一动。自从一百五十年前她把幻灵带回来,那些宝石池子里随意洒落的奇珍异宝都有了着落,一件一件慢慢被制成了首饰。
“殿下,您这条贝壳项链似乎有些旧了。”
辛瑶低头看去,戴了多年,贝壳的光泽已经有些黯淡,而系着贝壳的绳子也在一日一日的磨损之中变得僵硬脆弱。
“……两百年了,确实。”
“幻灵替您重新编一条绳子吧。”看出辛瑶有些犹豫,幻灵柔柔地笑着再劝:“若是一会儿必要和那人打起来,这绳子只是凡物,必然是会断的。若是连带着贝壳一起摔碎了,岂不是伤了殿下的心爱之物。”
辛瑶被说服,任由幻灵走到身后替她解下。
突然,一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幻灵身后埋在辛瑶的颈间:“殿下千万小心。”
辛瑶的眉头深深皱起来。
为什么幻灵今天也怪怪的?辛瑶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腰带,没有察觉到恶意,她渐渐放松下来,不动声色拿开了幻灵的手。
幻灵看起来……也不想篡位啊。
“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或许是因为大人走了,我、我实在是害怕。”
行吧,没事就行,不然一天之内那么多想要谋权篡位的,她真的会生气。
辛瑶默默叹了一口气,又想起来一件事:“铃疾怎么样了?”
“小殿下一切安好,很快就会从试炼中回来。”
辛瑶点点头,撇下今日分外粘人的幻灵,随手拎了一把刀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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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青完全没有料到,魔族的斗战竟然能够如此简单。
甚至都没费什么心力,不过一日一夜就能打到魔宫。魔族的十大魔将竟然能够这么容易被他斩落,还有身后这群魔众,他根本没有用魅术控制,这群魔就这么叫嚣着跑来他们君主的宫殿之前。
兜帽之下,怜青满脸都是不解。
到底在兴奋什么?
修为低的魔难道没有脑子吗,说什么都信,看谁厉害谁能打,二话不说就跟着走了。
他是要去魔宫拿镇魂丹,不是想去魔宫篡位啊。
胜过十大魔将和四方护法就能换取镇魂丹,而若是能与魔君座下螫尾打个平手便能换取魔君一个承诺,卷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这架势,好像是他要攻打魔宫一样。
怜青看着一路上慌慌张张通报的侍卫,隐隐有一种不妙预感。
他想与守卫解释,自己仅是来取胜利的奖品,但是身后的乌合之众不知怎的突然叫嚣起来:“杀!杀!”
杀个鬼啊!
面前,拦住的魔卫一溜烟跑没影了。
怜青看着身后不明原因越聚越多的人,和眼前耸立的魔宫,最终还是咬牙叩开了大门。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光透过缝隙打进幽暗的大殿,长长的光影尽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截暗红的衣摆。
怜青敛着眸,以不卑不亢的姿态行礼。他无意与魔族结怨,身后这乱七八糟的局面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意外。
“见过魔君,鄙人已通过斗战,望君上赐下奖赏。”
辛瑶暗自打量这个人,白衣兜帽,看着身量与声音应当就是那日她在街上见过的那个白衣人。看样子不是想篡位,也不是想捣乱,姿态也极其礼貌,虽然看不清楚样貌,但是既然无恶意,想要个奖品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她不想随意跟人起什么冲突,更不想暴露自己的修为。
辛瑶的上半身陷在阴影之中,正要上前一步,幻灵拉住了她的衣袖,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好熟悉的魔气,怜青见魔君半天没有反应也没有言语,微微投去一瞥。
……竟然是她。
随后,兜帽下的神情难以控制地流露出鄙薄。
这个女子竟然就是魔君?
她的身后还有一个穿着粉色衣衫,极其美丽的女子。回想起那日偶遇她,她的身上的气息也确实是男男女女都有。
竟是荤素不忌。
魔君还与身边的女子当堂拉拉扯扯,丝毫不避忌旁人。
“你想要什么?”
“禀君上,鄙人已胜过十大魔将与四位护法,只盼君上赐下镇魂丹。”
镇魂丹?
辛瑶的目光猛然投向幻灵,幻灵附耳:“殿下,这是玉靥姑姑在传音中许诺的,白纸黑字。”
“你可愿换一个?若是不要镇魂丹,其他你无论要什么,我都可以予你双倍。”
镇魂丹绝对不行,铃疾马上从试炼地归来,正是需要缝补魂魄的时候,其他都可,镇魂丹万万不可。
再者,辛瑶结果幻灵递来的卷轴,镇魂丹与其他许诺的宝物根本就不是一个层级,玉靥这么做究竟是何意?
来不及深究,殿中的那人站直了身子,兜帽挡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可辛瑶怎么都感觉出一股莫名的熟悉。
那人的声音冷了三分。
“可我只要镇魂丹。”
“当初政令并非我亲自颁布,此镇魂丹乃是……”
“既然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君上何苦此时抵赖。”怜青看着她的模样,不知为何生出几分火气,忍不住呛了她的话:“既然无权,又为何要自作主张,若能做主,又为何出尔反尔?”
“你!”幻灵直接变了脸色,眉目间的愁绪被冷然的怒容取代。
辛瑶见状赶紧拦住,这都什么事啊!还不如来篡位呢,光明正大打一架就能完事。
“可否再商量商量?这镇魂丹我当真是有紧要之处必须用到,其他同品阶的丹药或是宝物,无论你要什么,凡我所有无有不应,如何?”
“呵,若是其他又有不予,魔君又要编出怎样的说辞?”
怜青脸上也彻底没有了表情。
镇魂丹他势在必得,若是不能用平和的手段得来,他自然是不介意见血。暗暗感知一番,魔宫此时,唯有这位魔君的修为难以探查,其余人在他眼里也不过都是寻常,不如就制造一些混乱,趁机……
怜青催动法术,魔宫的大门再次被打开。
门外的魔众此时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化了情绪,一个个变得异常兴奋,失去神智一般争先恐后想要突破禁制往魔宫内冲。
“阁下这是做什么!”幻灵呵斥出声,双掌之间已然魔气涌动。
辛瑶眼神示意,幻灵心有不甘,怒视一眼那白衣人,还是飞身下去打开结界,阻拦意图闯入的千百魔众。
“阁下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只想要镇魂丹。”
辛瑶在大殿之中拢出一个隔绝力量的结界。此事确实是她不察,她理亏在先,辛瑶还试图和他沟通。
“此事确实是我疏忽,可镇魂丹是一位与我而言很重要的人的救命稻草,实在是希望阁下能够谅解一二,其他宝物,若是阁下有想要的,我亦能替阁下去寻。”
“若是有同等功效的丹药,我也愿意为阁下寻来。”
“同等功效?呵,你怎么自己不留着用?”
说着,虚空震荡,一柄长剑被凭空抽出。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怜青利落出剑刺向面前的女子。
辛瑶旋身躲开,还是试图沟通。此刻人多眼杂,而面前的白衣人实力不弱,如若她使出全部力量迎战自然不在话下,可若是这般,只能暴露了自己。魔宫之内尚且存在风险,若是被人告密,她的筹谋便要功亏一篑。
“镇魂丹的配方我亦有,我也可把方子和手中有的所有的原材料交予你,其余的再同你一起寻找。”
怜青不予理会,见一击不中,借力登上结界蓄力又是一击。
辛瑶没有出手,又是一躲。剑尖堪堪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发丝被尖利的剑削断几缕,她亦有些生气。她皱着眉,终是拿出了自己的长刀。
“我欲与阁下详谈,此番刀光剑影实际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既无镇魂丹,我们无话可说。”
怜青见两次不中,心知魔君的身手和修为绝非市井中人所说那般平凡,心中打起精神。
“剑阵!”
怜青手中之剑一分为二,袖中飞出无数利刃,此阵与辛瑶在鬼界看到的剑阵不同,此阵由多柄名剑而成,更为凶险杀伤。
杀气十足。
怜青感觉到手腕上有什么在隐隐发烫,但他已无心在意了。
镇魂丹,他必须要镇魂丹,若是有一日阿瑶的魂魄真的找到了,没有镇魂丹,他无论如何也留不住她。
狂风吹起衣袖,猎猎作响。
““我失信在先,可以许阁下一诺,阁下若有所求,皆可满足……”
口中最后想要缓和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辛瑶最先看到的,是那白衣人袖中的一点墨色。
他的手腕上有一根退了色的红绳,红绳之上有一枚黑玉。
黑玉……她的护心鳞!
辛瑶猛然抬头,白衣人的兜帽也正好被结界中席卷的狂风吹开,他的面容完完整整暴露出来。
虽然隔着两百年的光阴,虽然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的变化,但是她还是认出来了。
这一次,是认认真真地,在他的面前看着他。
怜青……
小狐狸……
辛瑶一瞬间的出神,剑阵已经猛攻到了她的面前。她难得狼狈,艰难躲开一把又一把来势汹汹的长剑。
但是,身后之人仍然攻势不止,终于,那一瞬间的失神,还是带来了破绽。
一偏头,堪堪避过,但是剑还是打掉了她脸上的面具。
哐当一声,面具掉在地上,剑从面颊侧边擦过,发丝散落。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头。
而对面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她能感觉到,他的剑横在她的脖颈上,却在止不住地颤抖。
冰冷的感觉,一下又一下触及她的皮肤。
僵持了很久很久,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终于,辛瑶回过头,直面着他。
她看到他的眼中满是眼泪。
“……阿瑶?”
“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