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真的不肯走吗?”
赵十越轻轻地摇摇头,红唇轻启:“不走。”
“好。”流衣抬头,将眼泪擦干,语气坚定,“我也决不会弃小姐而去。”
顾铮赶到赵府之时,赵十越正呆坐在窗前,拨弄着海神风铃。
“虞氏兄妹呢?”
“我假传圣旨,放走了。如今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京都。”赵十越自槛窗坐榻上起身,双膝下跪,俯首于地,“臣对陛下用药,假传圣旨,私自放走叛贼子女,请陛下赐罪。”
顾铮见她一副供认不讳的模样,心间泛起滔天恨意。
当年虞乾造反,他不过是个九岁的孩童。
彼时湖恩公主闯入火场,在火光漫天的仁德宫里救下他交给姜秦海时,他残存的意识里只有母亲满是泪痕的脸。
他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没用,无法救下自己的父母,只能隐姓埋名,忍辱偷生。暗无天日的十三年,每每梦里惊醒,全是父皇母后葬身火场的残酷画面。
他立誓必要血刃仇人,屠尽亲眷。
如今,最为信任的爱人,却利用自己,放走仇人的子女。
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顾铮置于身侧的手逐渐收紧,指甲嵌进了皮肉,他不知该怎么办了,弯下腰凑近赵十越,几乎快要贴到她的脸庞,用尽全力挤出几个字:“你利用我?”
赵十越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
良久,抬头,对上顾铮如墨的双眼,那里面是什么呢?
是不可置信,是疼痛彻骨,是北方严冬时节肆虐的风雪。
她自以为准备好面对一切的,可在顾铮的质问前,所谓的心理防线薄如蝉翼,都不用刀枪棍棒,风一吹就瞬间坍塌。
但还能回头吗?
她作不了任何的解释,事情的过程清清楚楚。
她在顾铮与虞氏兄妹间选择了后者,是已被定罪的叛臣。
赵十越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腰挺直,想让自己看起来尽量体面些,一双狐狸眼盛满水汽:“是。请皇上,赐臣死罪。”
顾铮直起身,和赵十越拉开了距离。把脸侧了侧,盯着窗边的风铃,黑眸浮现了一点血色。
他居然还心怀侥幸,以为赵十越会狡辩几句呢,还想着要是狡辩的有模有样,他就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真是好一个华兰郡主,就这样供认不讳,甘愿为虞氏兄妹赴死。
赵十越是觉得自己一定不会把她怎么样,所以就这般样肆无忌惮地践踏他的真心?
顾铮的眼神从风铃移到了墙边,那里挂着一把价值不菲的九霄环佩琴,是虞青玉所赠。
古琴通体泛着幽紫光泽,乃整块千年雷击木雕琢而成,最左侧雕刻了一个小小的越字,足以窥得几分相思意。
顾铮好像突然就明白了,赵十越为何如此狠心。
或许,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在华兰郡主的心中装的从来都不是自己,而是与她青梅竹马的青玉哥哥。
这份认知,快要把顾铮摧毁。他本是个薄情之人,心尖上的一点真心全给了赵十越。
他甚至一厢情愿地认为在赵十越心里,自己也是第一位。
现在看来,那些自以为是的繁花岁月,不过大梦一场,全是虚无。
顾铮闭上双眼,痛苦来得太过剧烈,连肩胛处都在微微颤抖。
姜秦海站在顾铮身侧干着急,疯狂地对赵十越使眼色,做口型:“郡主,说话,说话。”
赵十越快要哭出声,嘴唇死抿着,脸色苍白。她从未想过,会与顾铮走到这步结局,她根本就不怕死的,可是她怕顾铮伤心,她最怕顾铮伤心了。
怎么办呀?要怎样惩罚她才能减轻顾铮的痛楚。
她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得再次开口,重重地磕头,心口太过酸涩紧张,嗓音满沾铁锈:“请皇上,赐臣死罪。”
·
很明显,顾铮没有杀她,只让她在鸾鸣宫内自生自灭。
桌上的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流衣的那句“不会再有以后”好像叫醒了赵十越。
她突然出声:“我今天晚上不想自己过了。”
“啊?”流衣有些诧异。
赵十越鼓着红红的脸蛋:“我要去找顾铮过年。”
“......”
流衣投来极不赞同的眼神:“小姐,您要去自取其辱还是自寻死路?”
赵十越举着食指,摇了摇:“不,我是要去,再续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