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可明有可能是幸运的,但他是幸运的,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眼前,水龙随狂风一道席卷而来。它铺天盖地地砸在人脑袋上,气势汹汹。
清水本没有味道。
但在一片水汽弥漫中,他微微瞪大眼睛。
他竟意外地闻到一股清香。
一股稍带苦涩的清香萦绕在身旁,温润得很。
陈可明却莫名想起了小龙。
龙围巾已经被他养得很好了。
它不再躲藏,一天还要干五大碗饭——
所以那一身隐隐发亮的鳞片,现在都能与太阳争几点光辉过来。
但耳旁的轰鸣实在可怖。
水龙,不,已经变得浑浊不堪的暗黑水流直直俯冲至眼前。
像是被彻底惹毛了一般,它咆哮着张开巨口,看不清轮廓的面上也露出几分狰狞。
一时间,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陈可明只觉眼前一黑,摇晃的身形便轰然倒下。
世界颠倒的一瞬间,耳边的水流声却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咚咚的心跳声,响个不停。
他晃神,一抹淡蓝色飞驰而过。
……
“嘶!疼疼疼疼疼!”
不知过了多久,陈可明这才踉跄着站起身来。
他下意识推了推眼镜,可那副黑框眼镜却还是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梁上。
脆皮的它早已摔得只剩一条眼镜腿了。
黑发青年恍惚几秒,这才反应过来。他手推镜框,又让那单腿眼镜晃了两下。
安静一阵后,少女的哭喊声却更甚了。
是淘饱饱撕心裂肺的声音。
“呜呜呜……额!呜呜呜!”
似是看到了什么悲痛的场景,她消停几秒的哭声便又开始回荡起来。
大水退去后,那只如磐石般纹丝不动的饕餮猛然缩水。
她有些别扭地摇晃着身体,巨兽立起前肢,手脚之间的毛发慢慢隐去。
随即她便紧张地摸了摸脸。
陶饱饱顿时瞪大了眼睛,眼神中竟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我的,我的牙!”
“我的孔武有力的牙!”
听到这话后,黑发青年这才分出几点注意力。他抬眼扫过,便看到了一只捧着脸哀嚎的饕餮。
而饕餮口中的有力巨牙却不知踪迹。
所以导致淘饱饱现在说话都有些漏风。
霎那间,陶饱饱脸上的绝望肉眼可见。
那时水流太激烈,而她却是满脸自信地迎了上去。
咔嚓一声,牙齿断裂。
总之不知道,饕餮的门牙很曼妙。
陈可明又扭过头去。一身漂亮鳞片的小龙正窝在他的脑袋上,乖巧得很。
乖巧得像是从未离开过。
他使劲薅了一把龙尾巴,胸腔中缓缓舒出一口气来。
他眯了眯眼。
识海中浪声不绝,而那金边卷轴早就幽会周公去了。
黑发青年仰头,闭上眼睛。晃神间,他的眼前竟是走马灯似的闪过几道影像。
他睁眼闭眼,都是满目疮痍。
现在看来,棕黑炸弹还是太仁慈了些,不像现在。
大水凶猛,浩浩荡荡地冲刷一切。
深入地底的植株被连根拔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墙角边的大红蘑菇,也被折腾得只剩一桩白色残骸。
他的菜园子空荡荡,他的心也空荡荡。
脚边吹来一团厚实的风滚草。
陈可明低头,他默不作声,直到对上那团风滚草的小眼睛。
小猪又圆润了些。它挤挤挨挨地挪到青年脚边,撅起的圆筒鼻中冒出几声不着调的哼哼。
像是一场扭捏的安慰。
柔软的龙尾也随之而来,一点一点扫过青年后颈,便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留下了几丝微弱电流。
被安慰的人有些不自在挠挠脖子,又挠挠脑袋。
他看着那片空地发愣,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却在一呼一吸中散了个干净。
陈可明放松肩膀,随后深吸一口气,他挽起袖子,重整旗鼓。
他默默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头顶的小龙也跟着动了动。
可他没看见的是,小龙盘旋堆叠的身下,竟埋藏了一片可怖的伤痕。
鳞片被狠狠剥落,露出的部分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水流似刀,砍断了饕餮的牙齿,也掀翻了应龙的鳞片。
但一个哭喊,一个默不作声。
还有一个不知道。
陶饱饱终于不哭了,尽管她只是干嚎,但也嚎了好半晌。
她扭头对上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视线碰撞,他们停滞一瞬,便互相撇开眼睛。
没人说话,而那龙尾却是又降了降,轻轻地搭在黑发青年的肩膀上。
陶饱饱看着这一幕,突然感到一阵牙酸。
还有很多藏起来的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