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在先前的黑雾中见过这些机甲，但如今更进一步靠近观察，陈可明还是免不了一阵心惊。

单单站在这片深不见底的黝黑之下，冷峻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砸得人不禁双腿颤抖，所有的器官都在同一时刻叫嚣着逃亡。

黑发青年却是在这阵阵寒气中走进一步。他伸出发颤的手掌，轻轻贴在眼前这位钢铁巨人的皮肤上，神情里没有一丝畏惧，反而充满了团团看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甚至悄悄发出一声喟叹。

血液在皮肤下汩汩流动，滚烫的热意阵阵涌出；金属深处，隐约的淡蓝色发出荧光，却将这片黑暗衬得更冰冷了些。

这股冷意与小龙鳞片上散发的完全不同。它更冷漠，也更无情，像一把没有任何情感的巨大镰刀，只是眨眼，便会收割成千上万的呼吸。

冷热交融，陈可明呼吸微顿。手掌下的金属竟无法被体温捂热，而他那手心处感受到的寒意渐渐爬上小臂，如同一条蜷曲的蛇。

呼吸停滞。

柔软的龙尾拍了又拍，焦急的意味显而易见。可黑发青年只是静默一瞬，却还是没有收手。

陈可明闭了闭眼，下一秒，更多、更厚的精神力铺天盖地地撒下，这才将眼前的机甲笼罩完全。

他已经不再颤抖，可就在精神力探入的刹那，周遭的空气竟是瞬间凝固，满身沸腾的血液也快要被这寒意冻成一团。仿佛身处万里冰川之下，就连生理上不自觉的发抖都被狠狠压下。

极度的寒冷中，大脑停摆，手脚成了玩具上的零件，像是在下一秒便会四散离去。

他听不见更多的声音了，可耳边却是出乎意料的吵闹。

风声、水声、呼吸声……所有的声音都被揉成一团，满满地塞进耳道里。

火热与寒冷交织，寂静同嘈杂共生。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放任自己不断下沉，再下沉。

他失去方向，同时丢弃所有。

整个世界只剩下无边的海浪，卷起落下，打在岸上，一道接一道。

可就在这时，有一道声音竟从这片混沌中冒出头来，像是响在灵魂上那般，一声又一声。

但它却令人不得不在意。

陈可明猛然睁开眼睛。

他回神，随即狠狠咬牙，下一秒，精神力猛然聚集。

霎那间，水浪翻滚。他像一名快要沉下水底的人，却不知为何突然爆发出一股巨大力量，奋力向水面游去。

耳边的声音也更加清晰了起来。咚咚，咚咚，是两道明显不同却异常和谐的心跳声，像一首强劲有力的进行曲。

一道是陈可明，另一道却不知从何而来。

哗啦一声，黑发青年终于浮出水面。

陈可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才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心悸。仅是精神力的轻轻试探，他便被拉进重重金属的深黑海洋里，差一点就要溺死其中。

他大意了。许是先前的实验太过轻松，而他在面对真正的机甲时又太过兴奋，从而完全忘记了眼前的钢铁巨人是他无法掌控之物。

想到这里，陈可明重重叹气。

人总会自大，总会在自己都未发现的地方生出没有由来的高傲。而正因为这份从未察觉的傲慢，他差一点就要失去如今拥有的一切。

就像那位死不瞑目的男人一样。

陈可明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幸运的是有人拉他一把，不幸的是，他身上挂着的可不止是他自己一条人命。

命运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它结网，它将许多人的人生轨迹结成一团。渐渐地，这团层层叠叠的蛛网上竟交织着他们的命运，像是怎么也无法分离。

而他陈可明不是某条蛛网。

他是埋头撞进蛛网上的无辜小虫子，蹬蹬腿，抬抬手，最后只好也跟着一道陷入其中去了。

一片寂静中，所有的嘈杂通通消失不见，只有他呼吸声缓缓回荡。

陈可明还是没有收手，而另一只尚有余力的手却是自动吸附在了某条龙围巾上。

也不知道这龙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天下来至少要在他眼前晃八百个来回。他这样想着，手指却很诚实地捏捏揉揉，直到龙围巾起球，冒出团团并不平整的鳞片来。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另一道带着热意的气流却在这时打在他的脸颊上。

有点烫人，还有藏着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忍耐。

陈可明没有注意到，或者说，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

他仔细复盘方才与机甲交互的过程。在精神力相触的一瞬间，他便很快被金属内部隐藏的东西扯进了陷进里。

而陈可明原先认为那是一道金属自带的力量，直到他看见了自己空荡荡的识海，这才意识到了不对。

正如之前所发现的，这些金属内部充满了细细的精神力通路，因此它们便能很好地适应不同的力量，以便驾驶员使用。

但现在看来，那万里冰川并不是机甲造成的。而是陈可明他自己。

金属通路形成，过量精神力被吸取，接下来便是力竭后产生的一系列幻觉。只不过以往的精神力耗尽都有个过程，而这次却是在瞬间发生了。

想到这里，陈可明不禁露出一个苦笑。尽管他的精神力恢复速度比常人要快，但怎么也抵不上这金属像吸水海绵一样的消耗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