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一转，看向安静的见澜。见澜眼圈红红的，并不说话。

钱氏却不太安分。菜刚上了两个来回，她便清了清嗓子，预备开口：“阿识啊——”

“娘，您尝尝这个。”见澜截住话头，将一筷子蒜黄炒鸡蛋放进钱氏碗里，“秋月姐姐做的，您还没尝过呢。”

钱氏噎了一下，勉强笑了笑：“好好好，我试试。”夹起来吃完又道：“这个蒜黄啊，以前在金陵的时候——”

“娘，这个粉条也好。”见澜又夹了一筷子酸菜粉条，“是秋月姐姐拿猪油渣煸的，你尝尝。”

钱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忍了又忍，到底没发作。她瞥了袁微识一眼，又看了一眼上首面色如常的袁老夫人，到底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吃饭。

袁微识心知肚明，见澜这是在给钱氏捂嘴，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

可钱氏的性子，哪里是按得住的人？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日子一天天过，总会爆发的。到时候就看见澜能不能稳住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昭明又开口了：“姐姐，蒜黄是秋月姐姐养在祖母屋里的！祖母屋里暖和，秋月姐姐就说别浪费了那热气，拿了个旧木盆铺了土，把蒜头埋进去，天天洒水，又遮了光，没几天就长出这么一茬来！可好吃了！”

袁微识也笑道：“我还说呢，这么冷的天，哪里来的蒜黄！秋月真厉害！”

下面桌子上的秋月连忙起身：“回大小姐，是老太太点头同意的。奴婢想着冬天菜少，外头又买不着，才斗胆试了试。”

袁微识望向端坐主位、眉眼温和的袁老夫人，心头一阵怅然。

昔日金陵袁家老宅，祖母持家方正严苛，家中上下规矩森严，儿孙仆妇一言一行皆不敢有半分逾矩，别说在屋子里种菜了，就连丫头们的衣裳头花都有定例，皆是为着这个清流的名声。

如今流放边关，颠沛苦难过了一遭，老人家性子反倒柔和许多，连丫鬟在自己卧房养蒜黄这般随性小事，也全然纵容，半点不苛责。

她本想接着提起自己把赵大勇留在昌平学习造大棚的事情，以后冬天也有新鲜菜吃；转念又一想，还是等赵大勇学成归来再说也不迟，没得给大家太高期望。

更何况，她还得先下到庄子上，仔细看看庄子的情况，以免又出现昌平庄子的烂事来。而自己临行前还落下了庄头们没敲打，虽说年后再说也是一样，可是过了这么久再重提此事，震慑力未免不足。还得再想想办法才是。

袁微识下意识忽略了徐乱想和离的想法，依旧把这些财产视为己物。

宴席将近尾声，春杏再次去厨房，现下了数碗细面，面条细滑匀整，聚在白生生的汤里，十分鲜香。众人又纷纷称赞，袁家上下没人比春杏做细面的手艺更精巧。

袁微识望着碗中细面，心头莫名又窜出几分酸涩，不由自主想起徐乱来。

金陵家中常做这般细面，也不知他自幼孤苦，有没有尝过这一口地道江南滋味？转念又暗自赌气，徐乱这人毫无风情，满心只有军务，连夫妻之间这等大事都要一意孤行做决断，何曾在意过口腹冷暖，更不会惦记自己分毫！

袁微识愤恨不已，心底那点柔软多情转瞬又被闷气盖了过去。

他吃不上，他活该！

都要赶自己走了，自己还惦记他做什么。

宴席已毕，袁微识本想多待一会，不曾想祖母连连驱赶：“也不早了，你还不快快回守备府去？也是一个月没回家了，必定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定夺。”

等我定夺？袁微识突然有些好笑，等一个被和离的下堂妇定夺吗？

但是祖母说得对，有些事必须要面对，有些话必须要说清楚。想起来这一路上青杏的认真和王姥姥的坚持，是要跟她们讲清楚这其中原委。她们是走是留，还是要向徐乱禀告什么，她都无权过问。

但是和离书自己一天不签，这个和离便一天不作数！北京徐家祖宅的族谱上，板板正正写着她袁微识的名字呢！

且等过了王妃这一关再说这个话吧。

袁微识又开始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