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审度袁微识的神色，继续道：“关口这边，也是有一家书院的，便是蒋家的若谷书院。若谷书院名声素来响亮，年年都有人过乡试，间或出几个秀才甚至是举人。如今夫人也要办学堂，那边必然会密切留意，夫人心中要早做准备。”

袁微识微微蹙眉：“蒋家？莫非这也是和蒋侧妃系出同脉？”

王姥姥知道她对北边盘根错节的势力了解不多，便细细为她拆解其中内里渊源：“正是。蒋家是关口数一数二的望族，若谷书院牢牢把持着这边学子命脉，根基深厚。其中有几位老师名声也很响亮。又因着跟燕王殿下联了姻，蒋家借着这层姻亲，又拿到了大笔商贸差事。但是为着掩人耳目，许多生意还是交给了旁支打理，因此很多人并不知道这层。而上次夫人拿下的罗山，背后是刘员外，刘员外背后才是蒋家。”

王姥姥顿了顿，看了一眼沉思的袁微识，又继续说道：“蒋侧妃是蒋家族长老爷的嫡女，蒋月白是蒋侧妃哥哥的长子，是实打实的嫡子嫡孙，尊贵的很。自小被族长家百般娇养，寻常事无人忤逆他的心意。”

袁微识挑了挑眉，心道这倒奇了！回想起来与他几次打交道，虽然脾气坏了点，但是并不觉得如何娇纵任性啊。

“那这蒋月白既然如此贵重，该当读书才是，如何进了南大营？”

王姥姥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又继续讲：“是了，问题就出在这里。这蒋月白长到十岁，竟然一心痴迷起军械来！蒋家原本指望他走科举正道，做个两榜进士，也提一提蒋家的身份，因此全族上下无一人同意他去大营，纷纷阻拦。奈何这蒋月白自幼身子就弱，他竟然不惜以自己身子为要挟，绝食抗议。蒋家人甚至连巫蛊之术都试过了，大神也都请过了，依旧不行。族长实在是心疼孙儿，终究拗不过他，还是借了蒋侧妃的情面，把他送进了不上前线的火器营。”

袁微识恍然，终于体会到了蒋月白的娇纵任性！

王姥姥露出赞叹的神色道：“蒋月白也是很争气，凭借着聪明才智很快就崭露头角，成了火器营参将，把整个火器营攥在手里。只是他性子实在是古怪又不近人情，碍于燕王和蒋家的两层关系，旁人大多不愿与他起冲突，便也由得他这个身体病弱之人撑到了现在。”

袁微识蹙起眉头。原来蒋家的势力在关口已经铺展到如此地步！她端着茶杯，发了一会呆，暗下决心：蒋月白啊蒋月白，虽然你我有些交情，虽然你身体挺差，但是我不仅要经商从你们手里分一杯羹，就连这学堂，也得从蒋家密不透风的势力里撕开一个口子！

要知道，太祖皇帝一穷二白起义，正是打破了旧秩序，打断了家族势力的垄断，才能开创基业创立大明。而本朝也不过才二十来年，这些家族势力就开始扩张吞并土地了！

袁微识咬住嘴唇：徐乱能按时发粮饷，是因为兵囤制度，如果土地逐渐被家族势力吞掉，那粮饷势必有一天无法发下来，到时候边防什么样，士兵什么样，看看前朝就知道了。

她无法上战场打仗，但是骚扰一下这些大家族们，还是可以的！

“不过夫人也不必太过忧心。”王姥姥见她皱着眉头思考，便宽慰她，“夫人的身份摆在这里，蒋家必定不会公然为难。只不过，我们需要防着他们暗地里使绊子。”

袁微识缓缓摇头：“其实我们与他们本就算不上当面竞争。我办这学堂，收的是穷苦孩子，为的是教孩子们识字明理，并不奢望他们能去科举。这同蒋家若谷书院完全不一样，他们经营这么多年，自然不会看得上我这小小学堂的。而且——”

她拿起眼前写好的纸给王姥姥看：“我并不只教他们认字，还要教他们算数，买卖，懂节气时令。农书农理朝廷年年都刊印，可真正下到田间地头的有几何？想都不用想，有一成就不错。这不仅是当地官员做不做为的问题，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农民看不懂字，接触不到。”

王姥姥没想到袁微识竟然想到了这个，沉吟片刻道：“农事倒是不着急。概因乡间农户里正各个都是老把式，手里握着一些祖传的道理，而军屯这边也有自己的章程，很多新式玩意儿下发不到，也是正常。夫人若是贸然编撰讲义授课，反而容易惹人非议。”

袁微识挑了挑眉，知道王姥姥一片苦心，便不继续反对，只道：“也可，等我们大棚真正建起来，有了收成之后，再提出这件事。”

王姥姥十分欣慰，又出主意：“算数倒是不错，只不过若是夫人亲自筹谋编撰讲义书籍，未免太过耗损心神。要说这算数，粗浅的倒是好办，可若是深入到记账、盘账，亦或是珠算，都不是一日之功。而大户的官帐，商铺的本子，又都各有各法，可不是轻易就能学的懂，教的会的。”

言外之意，夫人你也都会吗？

袁微识却眼神一亮：“那我们何不去寻现成的？在北京时，世子不是也在着手兴办蒙学，我直接去问世子好了！我这就修书一封，向他求取一份现成的讲义，还有老师。办学堂可是大事，世子总不会不管不问！”

王姥姥十分意外，没想到袁微识与世子交情倒是很不错，可以直接开口讨要东西了。

她却也没多问，只点头称是：“若世子愿意，那自然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