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环顾了一圈研究室,忽然改了主意,说道:“不过七日罢了。”
“里姆哈忒他人呢?又躲回你的心灵空间了?”
里姆哈忒……
意识到从刚才开始就少了某个声音的维萨斯,有些疑惑,又忽然明白过来。
他应该还被困在哈芙忒丝的惩罚中。
既然是惩罚,自然没有“本体离开,分体就能跟着离开”的道理。
维萨斯看着手中的「末那愚子·哈芙忒丝」,犹豫了一瞬,不知她是否允许。
但当维萨斯尝试注入力量时,卡牌并没有抗拒,这大概就是默许了。
“发动「末那愚子·哈芙忒丝」的效果,听得到的话,就顺应着声音的方向离开吧,里姆哈忒。”
话音刚落,卡面其余部分静如凝固的油画,唯有魔女身侧的次元裂缝像被拨动的琴弦,颤乱出层层重影。
下一瞬间,一线金光从裂缝中跃出。
“哎呀……结束了吗?”
微微带着上扬的笑音,身体仿佛被一片片纯净光辉所覆盖,随后光辉散去。
里姆哈忒站在前方,身着铠衣,黑金色长辫垂在身后,就像是出去度假回来的普通游客那般,平静而镇定地环顾着满地狼藉的研究室,任由莱斯哈忒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搜寻。
“结束?你是去哪里了?”
“……是宇宙旅行哦。”
里姆哈忒依然轻快地答道。
他答得轻巧,反应则慢了半拍,明明精神十分集中,却像是进入了神游的状态。思绪和身体仿佛变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身体含笑回答着问题,而精神还飘浮在无边无际的寰宇里。
“我需要的是具体说明。你的眼神告诉我可没有那么简单!”
莱斯哈忒不满地喝问道。
“欸~像是头朝下那样从天空摔落,被失重感和危机感包裹,一直等待着落到地上的瞬间,最后反而等到了维萨斯的声音,只是这样的情况,我也无法形容得更多了呢。”
里姆哈忒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你这家伙,实在让人搞不清楚,难道你能从那种环境里获得「喜悦」吗?”
莱斯哈忒困惑地皱起了眉,而里姆哈忒只是报以一贯的微笑,不再回答他的问题。
维萨斯忍不住心绪起伏,一个念头忽然浮起——难道她能将自己的声音传到宇宙各个分体身旁吗?又或者,跨越无穷的距离,直接将他们传送到他身边?
他垂眼看向手中的卡牌,不由自主地沉浸于那仿佛欲言又止的神情里,尤其是那①效果……
攻击力1500,守备力2100的决斗怪兽——这是非常明确的限制范围。
假如这个效果的本意并非战斗,而是牵引。
这么说来,会不会连雷诺哈忒也能……?
“而且「俱舍怒威·哈芙忒丝」也在这个范围内,你……”
想着想着,他收起卡牌,不再多想。
……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
脱离了刺激又危险的宏大叙事后,世界今天也在照常运转着。
热闹的声音像是鲜明的风一般,传进妖精尖尖的耳朵里。
透过舷窗,熙熙攘攘的人潮之外,是一望无际的宙蓝色彩,星星们散发出来的光环,如同牛奶滴在玻璃上一般朦胧。
从这颗伤痕累累的星球地表到外太空,不过区区一百公里的距离。
可这一百公里,就是凡人与宇宙生物之间最遥远的鸿沟。
福金只扫了一眼窗外,便顺手拿起桌上的小型果汁杯,往自己的住房走去。
对于俱舍怒威族来说,这是如往常一般平静而忙碌的一天。每日待办事项在清晨发放到个人终端,由「No.89电脑兽系统破坏神」统一分配,他们称之为“日课”。
……你这社会制度怎么听着跟游戏一样啊?
但据福金观察下来,搞不好俱舍怒威的人均幸福指数还挺高的……
小小的妖精在床铺里不停翻滚,抱住定制的枕头,嘴里不断吐出绝望的怨言:
“食物免费、住房也免费!工作是不想让人养成懒惰的习性才强制要求的,全部是造物,父母、领导、王全部是同一人,上级就是世界的统治者,搞什么啊,这根本不公平!”
别的都不讲,单是这意识形态的统一,就已经让这位陪伴勇者结束诸王混战的神碑妖精,眼泪都要喷出来了。
生,没什么好说的,工厂里一键批量生成出来的人造武器而已。
老和病,则是不存在的人生阶段。
死……什么叫你们是念动力族,只需要转移到新身体里就能复活?这也配叫死?
“特么的,忍不了了,为什么会是这种像是伊甸一样的地方啊!「香格里拉茧」、理想之乡,居然是来真的啊?!”
如若打一开始就是俱舍怒威族,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再发现外面的世界原来还会有战争、没能解决饥荒、会为了一文不值的争端打仗,当然会认为自己的种族更为高贵。
福金无法不嫉妒这种生活。即使知晓了这里的星空极可能是虚假的,她的心情反而更郁闷了。
说到底,真实的世界还没有别人虚假的世界过得好,本来就不让人平衡。
更别提她为了排行榜第一的奖励打了一个赛季,却只在极短的十分钟内触碰过第一名。而那位可以向莱斯哈忒任意提要求的榜一,居然只提了一个“想给兄弟带瓶性转药水”的无聊愿望。
“我就输给了这种神人……”
奋力地锤着枕头,直到胳膊发酸,福金才停下来。
或许,这就是外来人生活在理想乡中的感受吧。
迄今为止,福金只发现了一个有着同样忧思的家伙。那是一只皮毛颜色和俱舍怒威族大差不差、但同样掺杂不少灰绿色的大狗狗。表达情感时多是用汪汪的叫声应付几句,而且无论自己说了什么,对方都不会说出去,实在是非常适合的倾诉对象。
唉,福金也确实有段时间没找他诉苦了,还怪想念的。
“我来找你玩了,大狗狗。”
“你在家吗,开开门呀?”
妖精飞舞到红狗的犬舍门外,用力拍了一下门铃,清脆的铃响中,她的视线却不由得被一阵不断回荡的引擎轰鸣声引向了通道尽头。
尽头有什么吗?
印象里好像是月台?
鸦翼的拍打快于思考。
福金还没来得及犹豫,她的翅膀就已经完成了判断,掠过写着「行动组以外立入禁止」的红色警示牌,轻轻停在月台入口的阴影里。
月台比她记忆中的空旷许多,闲杂人等似乎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有一艘黑赤色的飞船静卧在接驳口,流线型的轮廓像被海水磨圆了的黑色卵石,轰鸣的引擎又如同大型猛兽的呼吸。
舱门已经打开,舷梯上正有人在登船。
福金收拢鸦翼,落在一根横梁上远远眺望。
只是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影,福金就马上认了出来
即便已在传闻中听过千百次描述,亲眼撞上时仍然令人心头一跳的,据传就是那位能轻易掀起太阳风暴的破坏者。此时他正同身旁的莱斯哈忒说着什么,两人谁也不认同谁。
“‘交代’至此,你满意了吧?那接下来,就该由你解释,这七天里你都下达了哪些命令了。”
“说得这么坦然……你以为拿到了那张卡就赢了?可她选择变成卡牌的那一刻,不正是又一次证明了,你永远只能让别人为你牺牲吗?这样的你,究竟有什么立场来质问我做了什么?”
紧随其后的则是不认识的男人,黑金色长辫,一脸状况外的神色,甚至在踏入舱门前,他还仰头看了一眼穹顶,好像对这新一天的景色十分满意。
“脚踏实地的感觉,也不坏呢~”
直到舱门无声合拢,切断了窥探的目光。
福金眨了眨眼,“诶诶”地惊呼起来。
没能拿下榜首,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向那位王提出任何请求了。
可如今……机会好像自己出现了。
卢恩符文随着翅膀的展开而亮起,在身前形成了一条加速通道。
妖精的身影直冲那艘尚未离开的飞船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