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被他的话指引去看蒋南行。
那人的位置在教室最后排,椅子拉得很开,他很长的腿大开着,下半身保持着大马金刀的坐姿,上半身仰靠在椅背上;那是个很懒散的姿势,又因为蒋南行的骨骼实在舒展而端正,导致那看上去是一个既端庄又不太端庄的坐姿。
他没有一点被夸的不好意思,沉默着看邱宇,好像也对这个答案挺感兴趣。
陈亦佳也看着他,其实她也挺感兴趣。
因为蒋南行的东西确实牛逼,但可不可以理解为,他的语文成绩是牺牲了其他各科成绩为代价的,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做出这些牺牲,所以只能写出最优性价比的流水线的东西。
但是又但是,如果真的能够做出那样令人震撼的东西,其实有一些牺牲也是可以的。
这个应该怎么平衡?
陈亦佳很想听听博闻强识的、饱览群书的邱宇来解读一下蒋南行的逻辑。
邱宇已经足够社会化了,他回答说:“通过我的观察,蒋南行同学是非常聪明的,就是心思不放在学习上。”
显然,他总有办法巧妙地绕开这种杠精问题。
陈亦佳还是略微有点失望的。
蒋南行也“切”了一声,陈亦佳马上又转换阵营了。她觉得邱宇年纪不大,本来上班就已经很烦了,愿意给她们传授一点考点之外的东西已经很负责。可能蒋南行的逻辑就是不讲武德。
况且以前王老师在任时,蒋南行虽然也经常插科打诨,但绝对不如现在这样杠精,总结起来就是不讲武德的人,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得出这个结论很大程度影响了陈亦佳的工作效率。
邱宇别出心裁的授课方式如果由副作用的话,首先就是作业五花八门的。邱宇让他们写周记,说和日记一样的写法,不用在意写的是不是议论文。他说年轻的时候正是表达欲旺盛时,这时的想法应该被记录下来。周一一下课就叫:“辛苦课代表把周记收上来。”
首先受苦的就是这个语文课代表。
以前都是组长收齐作业交到蒋南行那儿;这会儿人家不愿意干了,陈亦佳亲耳听到小组长让蒋南行赶紧收作业,蒋南行一边吃面包,抬头跟陈亦佳对视一眼,又没什么什么表情地低头看手机:“不是还有个嘛?”
陈亦佳以为他不高兴,于是自己去把作业收了。有点浪费时间,而且她不爱动,教室里放满了挨挨挤挤的书箱,起身都很麻烦。早上很困,第一节课的课间不能拿来学习,也不能拿来睡觉,她憋着不高兴起来,差点就被绊倒,身后有人捏住她的手臂扶了她一把。
陈亦佳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清晨占了露水的树木。
“还困呐?晚上早点睡觉。”是邱宇的声音。
陈亦佳的怒气迅速消散,她道谢后抱着七十多本笔记本去了邱宇的办公室。
她就这样干起了语文课代表的活。每天早上牺牲第一个课间的时间,拿到作业去语文办公室。她穿着夏天的板鞋和运动裤,敏捷地抬腿跨过横陈在走廊上的书框,垫着板鞋去寻找书框中的空隙,每次看着自己的鞋尖,她都会想:去见邱宇好像是一件需要翻山越岭的事。
那些年还比较看资历。学校的语文老师无论男女,都是一副家长十分信任的样子,不修边幅,上课拿着一张卷子放在投影下就可以讲一节课。
邱宇的工位整整齐齐。他是整个办公室里唯一会在办公桌上放上几个规则文件夹的人,蓝色夹子里通常会有几本余秋雨的书,陈亦佳在里面看到他提过的最喜欢的《文化苦旅》。他的板书是端正的瘦金体,他唯一会给自己的电脑配上淡蓝色的鼠标垫。
陈亦佳站在办公室门口喊报告,大半张脸被掩藏在一摞很高的作业本前,细瘦的手臂上,纤薄的肌腱绷得死紧。
每次到办公室时,邱宇总是在忙,但他会在陈亦佳喊完报告时,不看人就回一句:“请进。”
于是陈亦佳走进办公室,站在邱宇身侧。
她从小就被教育得极为守规矩,老师没有指示她作业改放在哪儿,她就绷直地站着,一厚摞作业本抵在小肚子上。邱宇正在阅读文件,陈亦佳知道,“老油条”们会交给新鲜人一些琐碎的工作,这是职场潜规则;她偏了点脑袋看见邱宇阅读文件,手指搭在鼠标上,微微屈起来,滑动,认真地翻完一页,才转过身。
恍然发觉自己的课代表来了一样,“哦哟”了一声,立即站起来接陈亦佳手里的练习册;陈亦佳又闻到木头的味道。
这些天收上来的作业实在很多,办公桌上已经没有放的地方,他们只好把作业本放在一边的地面上。
邱宇转头笑着说:“辛苦你了。”
有天,陈亦佳送完作业转身离开,听到坐在邱宇对面的别班老师说:"你的课代表声音很好听啊。"
邱宇带着笑意说:"是的,是很甜美的。"
陈亦佳转头瞥了一眼,邱宇带着眼镜,侧脸的线条柔和清晰,带着浅淡的笑意在翻看他经常提到的那本书。
那个画面在陈亦佳脑子里存了很久,那段翻山越岭的旅行也变成了一段甜美的旅程。
语文作业一般就是卷子、周记、练习册之类的。
卷子没问题,周记本也还行,但七十几个人的练习册就有点吃力了;陈亦佳不得不分两次抱到办公室。
有次,她放下作业,甩了甩胳膊往外走,邱宇叫住她:“课代表同学。”
陈亦佳停住,转身,问:“老师怎么了?”
邱宇还维持着读文件那个姿势,手指放在鼠标上,微微转身,问:“之前班上的课代表是个男孩儿吧?”
陈亦佳点了点头。
邱宇又说:“太重的话,下次请他帮你吧。”
陈亦佳很迟钝地反应了一下,又迟缓地点了点头;看见邱宇转过身她也走出办公室。
叫蒋南行帮忙那是绝不可能的。
一来是陈亦佳实在是宁愿多跑一趟也不愿让人帮忙的闷驴;二来是陈亦佳觉得蒋南行这个人,不太遵守人与人之间交往的既定规则,与他交流就好像染上了苍耳子,一不小心粘在衣服上就得费心费力去薅,麻烦;再有就是陈亦佳私心不想让她的砂糖时间里掺进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