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墙还在,石柱还在,地基的轮廓还在。有几间房子已经塌得只剩墙根,长满了骆驼刺和沙棘。风从废墟间穿过去,发出一种呜呜呜的声音。
本来还挺萧条的环境,因为聚集了一帮年轻人,就显得阳气很重,七十多个人站在书院附近,起了阵风都能笑个不停。
陈亦佳也跟着心情愉悦,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掏出来看,是她没存但能背出来的号码。
她往旁边走了几步,脱离一个有风和有笑声的环境,找了个稍微有些遮掩的环境,接起电话。
“好好?”那个声音穿过手机,很温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爸。”陈亦佳
“嗯。”他的声音又太过于平静,“好好,最近怎么样了?”
陈亦佳说:“挺好的,爸,我一模也是第一名。”
“很好啊。”陈池的声音中终于露出一点高兴的意味,但也很淡,他接着问,“好好,学习辛苦吗?”
“不辛苦。”陈亦佳不希望对话停留在这些无关痛痒的内容,直接说道,“爸,我想高考前去看看你——我有一些问题想问问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陈池说:“好好,别做让妈妈伤心的事,好吗?”
陈亦佳顿住,那些存了很久的问题也无法开口。她的视线变得模糊,风声和笑声都像和自己隔着一个罩子。
“她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所以你别让她难过,好不好?”陈池的声音还是很温和,这让陈亦佳意识到他们真的是太久没见了,陈池还把成年的她当成小孩子一样哄,“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吗好好?”
陈亦佳当然记得。
那天陈池和陶立芝办完离婚的所有手续,陶立芝似乎厌恶他到极点,即使临行前也不愿意给一个好脸色,只有陈亦佳追着出门。晨晨站在花椒树底下,摸着陈亦佳的头说:“好好,照顾好妈妈,别让妈妈伤心。”
陈亦佳郑重地点了点头,她那时厌倦了父母整日吵架,希望离婚可以开启他们的新生活。但是后来她才知道,有的人过不好婚姻生活,也过不好一个人的生活。陶立芝对于她失败婚姻的怨气长久而缓慢地倾泻到她身上,而她希望向陈池寻求帮助时,面临的却是逃避。要是在两个月前,陈亦佳还会反骨地问:她还没有成年,凭什么就要让她承担照顾陶立芝的责任;可是现在她已经失去了抱怨的最佳时机。
她和陈池重新联系起来是在初一时,那年陶立芝在工作时胃病发作被送到医院,陈亦佳在她做手术时陪了两天,后来又被陶立芝赶去上学,她就是在那段时间受到一个自称“爸爸”的人的消息,陈亦佳很快就确定了那个人真的是陈池。陈池和她联系的非常非常少,只是偶尔打来问问她的成绩,家里有什么困难之类的。
可有段时间还是被陶立芝发现了。她大声斥责陈亦佳是一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她说女人生来就是不值得的,不管为生养付出了多少,那些白眼狼总会想着去找那个更有钱的。
那话说得陈亦佳也十分委屈,别说陈池给她发来的寥寥几条消息了,她根本不知道陈池现在的经济条件;她只是想有人跟她聊聊陶立芝不愿意聊的话题。
在她存在的印象里,陈池年轻、有很强的精力,总是笑容和煦,面对生活时也总是一副轻盈的状态……
“陈亦佳!”有个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陈亦佳!”声音越来越近,“你跑哪儿去了?邱宇在点名——”
蒋南行从残墙后面探出脑袋,看到她靠墙坐着,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
“你躲这儿干嘛呢?”
陈亦佳没说话。
他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她。
“你怎么了?邱宇点名呢。”
“是要走了吗?”陈亦佳还是蹲着,“那我们过去。”
“没啊,就打算换下一个地方,还要拍照,人都不齐,怎么拍?”蒋南行也不催,就那么蹲着,从口袋里掏出那瓶防晒喷雾,对着自己手臂喷了一下,又对着空气喷了一下,喷出一个细细的弧线。乳白色的气雾还没来得及散完,陈亦佳看出那是一个笑脸。
“刚才那个洞,你看见没有?”他一边喷一边说,“崔俊恒非要进去看看,被邱宇说了几句,他说里面可能有蛇。”
陈亦佳没接话。
他继续喷着画其他的图形,有点抽象,陈亦佳不太能看出来了,“不过我觉得里面没蛇,有蛇的话,这地方早被查封了。顶多有几老鼠洞,老早就说这个地方要开发了,但是几个老鼠洞有什么可——”
他话说到一半,脚底下的土突然一松。
陈亦佳感觉脚下的地基像流沙一样散开,自己的身体往下坠了一瞬,一股巨大的失重感包裹了她。
她听见蒋南行喊了一声“我去”,然后是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
然后是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