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刚刚还下了注的。”
“你们下的谁？”
合计起来，大家都很给面子地全下了陈亦佳，于是一边倒地为她喝起彩。
“这是数学学霸和语文学霸之间的较量。”
“这是文科和理科之间的较量！”
“这是中国人和洋人之间的较量——啊——”
“放哪门子的臭屁！”蒋南行用球杆捅了一下那人的肚子，于是那人嚎起来，“陈亦佳干死他！”
“陈亦佳干死他！”
“干死这个到处留情的贱男人——”
蒋南行伸出球杆，又捅了下那人的肚子，旁边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陈亦佳的耳边还回荡着那些话，她凝神击球，球杆穿过手指，球划出一条很漂亮的弧度，飞了出去，掉进袋子里。
“哇偶！”一边掌声和欢呼声响起来。
在一片嘈杂中，抬起眼看向蒋南行。蒋南行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和旁边的人一起挥无手臂，看起来很幼稚，随即又拿着杆不停地小幅度地碰着陈亦佳的杆头，清凌凌的声音叫着：“陈亦佳！靠——她打得真好，我今天要帮陈亦佳请客！”
“陈亦佳！”
“陈亦佳！”
浓烈的五官就是这样的，即使离得远也像用了长焦一样清晰，这张脸上的喜怒哀乐都足够生动，能够轻易地感染人。陈亦佳冲他笑了笑，觉得好像没什么办法，虽然他是一个无情的人，但也是一个很会吸引目光的人。
“快想想怎么惩罚蒋南行！”
“惩罚！”
“惩罚！”
“朋友们，我来给大家点晚饭。”蒋南行笑着说。
“请客对你来说算什么惩罚，不痛不痒的，而且你刚刚说是帮别人请客，可别再奖励自己了。”
蓝毛和几个人围成一圈，就要商量对蒋南行的惩罚，蒋南行收住手机，想立即叫停，他和陈亦佳不是可以进行那种惩罚的关系。没想到有个人说：“我要蒋南行给我洗袜子！”
“滚！”蒋南行脱口而出。
“凭什么是给你洗，又不是你赢的。”
“那你问问陈亦佳，要不要你帮忙洗袜子？”
“陈亦佳——”蒋南行听着他们在那儿胡说八道，转头向陈亦佳笑了笑，“你想——”
“不——不——我不想。”陈亦佳连连摆手，还往后退了一步，脚步踉跄。
“哈哈哈哈——”蒋南行愣了片刻，随即笑得停不下来，“我是想问问你有什么是想我帮你做的吗？”
“啊？”陈亦佳有点窘，怪蒋南行说话时直直地看着她，好像她提什么要求都会答应一样。周围的人也纷纷看着，陈亦佳的死脑子转得很慢，而且受限于上一个提的要求，她的脑海里想的都是洗袜子、洗鞋子、洗内裤啥的，她被脑子里的想法雷到，脸色肉眼可见的变红，又迎着蒋南行的目光，踉跄后退了一步，低下头，脑子一抽，说：“你——你帮我系下鞋带吧。”
周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我靠——”“陈亦佳你不声不响的，结果是会玩的——”“蒋狗你完了你遇到高手了——”
什么最会玩的？陈亦佳的心里七上八下，难道说起跟别人搞暧昧，她陈亦佳也是个极有天赋的人？她仰头观察蒋南行的反应，那人明显也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下陈亦佳的鞋带。
陈亦佳穿着黑色的板鞋，左脚的鞋带散开耷拉在地板上，被看着时那只脚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蒋南行将这些动静尽收眼底，又抬头看她，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服气的笑，“行啊。”
他先是膝盖弯下去，然后是腰，然后是整个人矮下来，矮到她的脚边，蒋南行一条腿曲着，一手捏起鞋带，给别人系鞋带有点生疏，而且他的视线往不由自主地往她的脚踝看去，她穿了一双浅口的白袜子，袜口刚好卡在脚踝下面，露出一小截皮肤，皮肤很白，脚踝很细，脚踝骨微微凸起，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大概是袜子勒的。他盯着那道勒痕看了两秒，又继续绕第二圈，鞋带绕过手指，绑成一个蝴蝶结。
“好了。”蒋南行抬头看了她一眼，仰视的角度看上去，陈亦佳愣愣的；蒋南行慢条斯理地撑了一下地面才站起来。
场内立即响起一阵欢呼声。陈亦佳站直了身体，说了声：“谢谢。”
蒋南行这会儿话很少，冲着她笑了一下。晚餐时间到了，服务员敲门说他们的餐已经送到，招呼他们可以吃饭，大门开着，外边的说话声，店里播放的音乐声，马路上偶尔穿过的机车轰鸣声夹杂着微波炉到点的声音，像一条河流扑涌而来；几个人打趣着蒋南行往门外走，蒋南行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回怼他们。
一转身，陈亦佳站在沙发前正抱着书包，蒋南行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大：“你要走啊？”
陈亦佳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回去了。”
“你这么着急干嘛？明天不也休息，作业写不完？”蒋南行走过来问，“还是你家有门禁？”
“不是。”陈亦佳往外走，喃喃说，“我要回去做饭。”
蒋南行偏偏堵在她的前面，把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到她胸前，“那你吃完饭再走，我给你点了番茄牛腩饭。”
“不要。”陈亦佳手伸出来一个幅度，看起来想接，但幸亏动作很小。
蒋南行问她：“你不喜欢番茄吗？”
陈亦佳摇摇头，为了怕自己手又不听使唤，将手臂抱在胸前，“我要回去了。”
“行吧。”蒋南行说，“我送你下去。”
“不用，我要回去给我妈做饭了。”
“啊？”蒋南行一手拎着盒子，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往前走一步，陈亦佳就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一些，蒋南行便不再动作，“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啊。”
“嗯。”陈亦佳反抱着书包出门。
蒋南行还在后面叫她：“陈亦佳，你周一会去上学的吧？”
陈亦佳不明所以，“会啊。”
“行，你路上小心。”
她吹着夜风往家赶，陶立芝还没有回家，但距离她回家的时间也不久了。陈亦佳怕被唠叨，穿着鞋跑进厨房，迅速地把米饭煮上，才又到玄关处换鞋。左脚上那个蝴蝶结还很挺拔立体的，比陈亦佳自己系的那只更精致些，她顿在门口研究了一会儿，又把右脚也系成同样的。拨着两只蝴蝶玩了一会儿又往房间走，不由得想起蹲在她脚边的蒋南行。他的头发软软地垂着，有几缕落在额前。后颈处有一小块皮肤被晒得比其他地方深一点。她看到他的肩膀，因为低头的动作微微耸起来，短袖的领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很大的一只生物，陈亦佳那个角度刚好可以像摸小狗一样，摸摸他的头，再捏捏他的脖子……
陈亦佳坐在床上，只能摸了下床头的模型，透过窗看着星空，敏感地意识到有些事情正在偏航。
……
男生们吃过晚饭已经走了一波，剩下的几乎都抱着手机在玩，他们一边喝啤酒一边瞎聊天，不知道谁先聊起的谈恋爱。
有个人说：“蒋狗居然能带女生来。”
“上次卢思园跟他一起来，给他买水又买饭，蒋狗一副‘你可别馋我身子’的表情，我真服了！”
“我们小蒋熟得晚。”
“卢思园那么酷，看上蒋狗什么？”
“可能真看上他的身子了哈哈哈哈，不然还能什么可看上的？”
蒋南行也跟着笑了两声。
他也喝了点，侧躺在一个单人沙发上，还是很端正，正分心刷一个文史视频。听到其他人谈话时，也想到了那天外公说的话。
他其实知道他的朋友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道幼儿园就接吻是不是真的，但的确有14岁就把女朋友带出去显摆然后让他们帮打掩护的。
蒋南行很听他外公的话。其实在外公说那些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要谈一下。
“不过学霸愿意跟他玩儿，我还是很吃惊的。”
“学霸那是愿意跟他玩吗？那是虐他来了。”
男生们喝得醉醺醺的，开始胡言乱语，“不过她才来多久，蒋狗居然就把她放走了，就这点来说我是很看不起他的。”
“你看他说话有分量吗？还系鞋带哈哈哈，没见今天都差点跪别人面前了，有人录视频了吗？”
“我有我有，我发群里。”
“找老婆就不能找陈亦佳那样的。”有个声音突然说道。
蒋南行抬眼看他，皱起了条抬头纹，“陈亦佳怎么了？”
“陈亦佳不是普通人驾驭得住那种。”
“结婚的时候给你出奥数题怎么办？你的伴郎什么水平你应该清楚。”
“你看她那高冷样。”蓝毛一下子端坐起来，表情也全然收住，“嗯、好、谢谢、不用、你拿走吧——我感觉她都费劲跟我们说话。”
他们响起一阵哄笑的声音。蒋南行的头靠在沙发上，黑亮的头发就抓过一样，“哪有那么夸张，我觉得她挺可爱的。”
真可怜？衬衣产物没在他们面前“啊啊啊”的吗？不对他们说叠词吧？蒋南行自己在心里美了一下。
“你就吹吧。”崔俊恒忽然站起来，他的脸很红，站在地面上稳了一会儿，又开始一轮模仿秀，“要不要送你啊？”
然后他将手臂一抱，冷着脸说：“不用。”
他又双手下垂，“平时在学校里什么样你们知道吗？让开点、不知道，作业真的没带吗？——我要是谈不到女朋友，我都不敢谈那样的，感觉出轨的话会马上被发现，挂在房梁上抽的。”
蒋南行看不下去科普视频，跟着一阵狂笑。他躺在沙发扶手上，又点进群里，看到他给陈亦佳系鞋带的视频；他点了静音再点进去，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陈亦佳的动作和神情，显然他觉得紧张又刺激的那二十多秒，陈亦佳也不好过，她的那只脚微微伸出来一些，像是固定在地上，陈亦佳低头看着他，似乎在忍耐他的动作。
很多画面闪回来，陈亦佳伏在台球桌上，陈亦佳把课本抱在胸前，陈亦佳松松拢在脑后的头发……
蒋南行忽地感觉心口和腰腹都一阵酥麻，他的神经紧绷又愉悦，为了缓解这种莫名的感受，他伸长腿横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灯光成了放射状的，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朋友们正聊得正酣，以为他只是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