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呆滞地看着陈亦佳,看着她破旧的表、又白又瘦的手臂、还有隆起来的一点胸脯。
交换什么?
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陈亦佳误会自己想跟他交换了,而且她收了那破模型就代表她愿意交换?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迎着陈亦佳直视的目光,他说:“我得去上个厕所。”
“噢——”陈亦佳眼眸垂了垂,又说,“好的。”
等蒋南行再来时,他的鼻梁上挂着一点水珠,手上也有一种泡过水之后擦干的柔润感。他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陈亦佳,说:“有件事情,我还是要跟你严肃地声明一下。”
陈亦佳放下笔,一本正经地打量着他,问:“什么事?”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吗?”
陈亦佳“啊”了一声。
蒋南行说:“你不要以为我有什么龌龊的心思。送给你就是单纯送给你,没有想要你怎么样。”
陈亦佳又“啊”了一声,看了他许久,嘴唇微张,“我的意思是——”
我应该用什么身份接受这个模型?
“我的意思是——作为交换,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蒋南行的尴尬一瞬间涌上来,又马上变得中气十足,“当然不需要,是以前没人对你好吗?送个小东西就想着回报了。”
陈亦佳看了他一会儿,说:“那好吧。”
空气一下变得很尴尬,陈亦佳只好低头刷题,好在赵姐不多时就端着托盘上来,但眼前的一幕更加抓马了。那精致的摆盘,陈亦佳只有在吃贵价寿司时才见过——三层架,第一层摆着玫瑰形状的布丁,撒上了层层叠叠的粉色花瓣;第二层放着牡丹花模样的糯米糍,每朵花心里还点了金箔巧克力;第三层更夸张,一整朵用奶油霜雕出来的芍药,连叶脉都刻出来了。
赵姐手艺很好?
陈亦佳看着那盘奶油芍药,沉默了三秒,“这个,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吃啊,家里就你一个客人,你不可以吃谁可以吃啊?”赵姐立即热情给她布菜,用来办公的桌子立即铺满了杯杯盏盏。
“你不吃吗?”陈亦佳转头看了眼蒋南行,他正咬着笔认真看题,回了句,“不怎么喜欢吃甜的。”
“好吧。”陈亦佳尝了口布丁,味道还可以,就是花瓣太多了,在赵姐期待的眼光中夸赞道,“很好吃。”
赵姐又“嗨呀”一声,说:“我这之前也不知道小南带个女生回来,没怎么准备午饭,你喜欢吃什么菜呀?”
糯米糍有点堵嗓子,陈亦佳转头问蒋南行:“还要吃午饭吗?”
“当然要吃了!”蒋南行大声说,“这不是还要学习吗?”
陈亦佳被这声音惊到,以为蒋南行生气了,她反思了一下,确实自己吃饱了,但蒋南行到点了也要吃午饭啊,于是“哦”了声。
赵姐又追问陈亦佳喜欢吃什么,她回到:“清爽一点的菜,谢谢赵姐。”
陈亦佳在那边窸窸窣窣地吃东西,蒋南行在这边刷题刷得心不在焉,又有点不好意思转头。
陈亦佳把给她夹出来的那些甜品吃完,那三层实在无能为力了,她转头用气声叫:“蒋南行——蒋南行——”
蒋南行转头问:“怎么了?”
陈亦佳用气声说:“我有点吃不下了,赵姐不会生气吧?”
“赵姐能生什么气?”蒋南行学着用她的方式说话,但他音色很沉,发出来就像公鸭嗓,他笑了一会儿,说,“你就放那儿吧,我打电话让她上来收。”
“好的。”陈亦佳把碗碟往前挪了挪,喝了口水,又低下头刷题,不一会儿,赵姐上来收走东西,但蒋南行始终还是从陈亦佳的身上闻到一股热热的,玫瑰花的味道,他转着笔,晃着腿,开始深呼吸锻炼肺活量。
陈亦佳抬起头说:“我写得差不多了,只有作文了,这个可能一时半会想不出来。”
蒋南行还第一篇阅读都没做完,他想起对陈亦佳夸下的海口,陈亦佳不是在暗示自己给她讲作文吧?这玩意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啊,又不像金钱还有固定的三种传播方式。
靠,蒋南行觉得今天的思维过于奔逸,而且都朝着下流的方向跑,来点什么高雅的东西救救他吧——语文卷子除外。
忽地,他说:“这个确实急不来,得慢慢找找感觉,不如我们等会一起去看电影吧。”
他选的影片是《死亡诗社》,转过头来,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陈亦佳:“包你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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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室内,星空顶在头顶闪烁。他们坐在相邻的沙发上,隔得很近,中间还夹杂着温热的花瓣的味道。
等到故事逐渐展开时,他们又都被吸引进去,跟着屏幕里一帮年纪相仿的风华正茂的学生一起寻找生活的意义。
Keating老师告诉同学们医学、法律、商业、工程,这些崇高的追求足以支撑人的一生,但诗歌、美丽、浪漫、爱才是活着的意义。
沙发很矮,暧昧的光线下偶尔能看到对方的侧脸,坐在密闭的空间内,由于只有两个人,随便侧一下头都异常明显,陈亦佳没敢偏头,但她的周围都是染上了蒋南行味道的空气。
电影时间过得很快,陈亦佳也看得很认真,那后来也成了陈亦佳最喜欢的电影。
影片结束,蒋南行开灯,空间里又充满亮光,仿佛那个说着英文的,充满风、阳光和运动的世界只存在于陈亦佳的脑子里。她想起邱宇给他开小灶时说的那些话,文学作品或是一段路程最终都会走向一个答案,可能《死亡诗社》得出的答案就是自由地过自己喜欢的人生吧。
蒋南行看了眼手机,说赵姐已经准备好午饭了,让他去餐厅,又问陈亦佳好不好看。
陈亦佳从巨大的豆袋里爬出来,一边回答他:“很好看。”
蒋南行又开心起来,一边领着她走出地下室,往楼上走,“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就被结尾时大家站在桌子上叫“My Captain”的镜头震慑住了,贼酷。”
“嗯。”陈亦佳一手扶着墙壁,跟在他后面上楼梯,“你要是在电影里面一定是第一个站上去的。”
蒋南行被夸得心花怒放,又问她:“那你喜欢哪个部分?”
陈亦佳说她印象最深刻的是Keating被校长指责时冷静地苦笑,被辞退时沉默地收拾物品离开教室;就好像已经有过很多次这样的经历。
那楼梯是木制的,为了效果中间还做了挖空的设计,她担心踩空,便一直低着头看着脚面,说话时也很缓慢,“我看到这些会有点难受,觉得这样的理想主义者的最终结局就是被辜负,对于他本人来说,好像除了平静接受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他们终于爬出了地下室,陈亦佳一抬头,便看到蒋南行站在地板上,垂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明亮的地方好看得很有冲击力,他问陈亦佳:“你这么说让人觉得你的生活也挺不顺利的。”
陈亦佳注视着他的眼睛,明白那句话里的确没有冒犯的意味,蒋南行只是在很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很想知道这个问题。
很不顺利吗?陈亦佳能想到不顺利地情况就有很多很多,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她习惯避免自己成为喋喋不休的祥林嫂了,于是她也抓着一边的扶手爬上去,云淡风轻地说:“谈不上不顺利吧,只是有些时候运气不太好。”
蒋南行还停在原地,问:“比如呢?”
陈亦佳挑挑拣拣说了些微不足道的,“就是做事情需要有百分之百的准备,不然那个事情准要黄;考前没有掌握的知识点一定会出现在试卷上,预感过会发生的坏事如果不及时中断,就一定会出现最坏的结果。”
“你这就是控制欲太强了,接受不了不确定性。”蒋南行笑了一声,又把椅子给她拉开,“陈亦佳,过来这里坐。”
陈亦佳是知道自己有这个缺点的,她在赵姐上菜的间隙观察着蒋南行的动作,好像蒋南行给她拉椅子、盛汤的动作都自然又温和,似乎在说这件事只是在指出她的一个特点,而并不觉得控制欲太强的女人是个斤斤计较的疯女人。她喝了口莲藕汤,又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蒋南行已经吃了几口饭,看起来饿急了,“我就比较随意,我觉得人生就是一场游戏,这话说起来比较好笑,但还是有一定哲理的,所以我觉得想做什么就做,享受当下,不太关注结果。”
他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些,说完话仰头左右甩了下头发,又低下头喝汤,还用手肘拱了拱陈亦佳的手臂,催促她“快吃!”就像一只热烘烘的小狗。
陈亦佳没有动作,看了他一会儿,心想:他这个人真是极度讨厌。
她抠了抠手心,说:“如果预感结局是不好的,你也是想做就做吗?”
蒋南行说:“当然了,想做不做的事情肯定会后悔的,至于你说的预感结局不好,你怎么确定你的预感就是对的?万一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柳暗花明吗?在陈亦佳十多年的认知里,她还没有见过走到过柳暗花明的路上的人呢。
就在这时,一声“喵”叫声响起来,两人同时转头——一只橘白相间的猫从门缝里挤进来,竖着尾巴,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径直朝陈亦佳走过来。
猫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跳上椅子,在她腿上团成一团。她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皮永远地闭着。
陈亦佳有点吃惊。她的毛色比以前亮了,身体也圆了一些。它闭着眼,呼噜呼噜的,安心得像从来没有被这个世界亏待过。就好像那只闭着的眼睛是她傲娇的象征,不是她受过的伤一样。
“你——”陈亦佳抬头看蒋南行,“你不是说找好人收养她吗?是你自己收养的?”
蒋南行移开视线,摸了摸后颈:“不然呢?她一只眼睛,谁要?”
陈亦佳低下头,轻轻摸了摸猫的背,一瞬间,声音有点湿润,“蒋南行,你人真的很好。”
“发什么好人卡啊?”蒋南行往前凑了凑,把猫从陈亦佳腿上抱过去,“也轮不着你发啊?又不是给你养的,你赶紧吃饭吧。”
陈亦佳看着一猫一狗相处的画面,有点想使坏,说:“当然不是给我养的,你才是她爸爸嘛。”
蒋南行的脸当即就皱起来,“闭嘴啊陈亦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