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馆里的文物按时间摆着，从很早的陶罐，到后来的青铜器，再到更晚的瓷器和书画。越往后走，东西越新。到最后有一面墙，贴满了珠沙各个乡镇的老照片。有一张是星辰镇的，土路，矮房子，光秃秃的山。陈亦佳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蒋南行站在她旁边，说：“星辰镇那边听说看星星特别好，没什么灯光。但是那边挺偏，风沙又大，教育和经济都不太行。以前挺多外地移民落户在那儿的，都很勤劳也很坚韧。”

陈亦佳没说话，只是细心听着他的声音。她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陈池带她到屋顶上看星星。感觉自己的生活在时间和空间中像沧海一粟，短暂又渺小。

不多时，他们走到展馆的尽头，两人对文创和集卡都不太感兴趣，没多逗留，门口时，十一月也有一股热浪扑来，天空中已有蓝橙交加的晚霞，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们一起并肩往外走，大堂内光滑的地板倒影出他们年轻的身影，两只肤色和大小不一的手松弛地贴在各自身侧，又贴得很近。

最大的行程结束了，到了分别的时候，陈亦佳想起了很多次独自回家是时需要吹的凉风，有些逃避，也有些不舍得。

但是好在蒋南行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还没到门禁时间，陈亦佳点头同意。

他们很快选好了就近的薄荷羊肉粉；蒋南行按照陈亦佳的喜好给她挑了很多的薄荷和韭菜。

陈亦佳一坐下便开始卸下帆布包，卸下横跨在身上的保温杯，一样一样地放在桌子上。餐厅的环境很好，窗明几净，坐在玻璃旁边可以看到天边的晚霞和街上的行人，车灯照射出放射状的光晕，菜很快上上来，蒋南行吃饭时喜欢捏在筷子的最尾部，他的手掌和指间都泛着一层粉色，说话时看起来也很开心，“我感觉我们喜欢的东西还挺像的。”

很像吗？博物馆算一个吧，但是台球就算了。陈亦佳看着他的眼睛没答话，只觉得到现在还有点眩晕发热，她没好意思说她喜欢做什么也是要看同伴的。她喝下一口汤，顿时感到一股热气，开衫的毛线贴着背上的皮肤，她看到对面的蒋南行不知何时已经把夹克脱了，穿着短袖在吃饭，于是她也把开衫脱下来，放在一边的椅子上，扯了扯领口，清了清嗓子说：“我们也一起出来很多次了。”

“我都没意识到一起出来很多次了。”蒋南行笑了一声，要去给陈亦佳拿饮料，被她摆手拒绝，他拿了一瓶矿泉水，说道，“你下次想去哪玩？你可以先说个地方，我不像你那么宅，珠沙对我来说勉强也算大本营了。”

“你去过很多地方？”陈亦佳问。

“还行。”蒋南行回答得不是很详细，更关心要把下一次出行的地点敲定，“或者你想去周边玩吗？比较靠近西边那儿，就今天馆里看到的那些地方，虽然偏一点，但那里观星位置绝佳，说实话我还没去过那儿，不像这边这么熟，但你要想去，我可以先——”

陈亦佳很敏感地捕捉到一些信息，问：“你以前也来过这里吗？”

“博物馆吗？当然。”蒋南行回忆了一下，“不下五次。”

陈亦佳心里闷了一下，手指捏着保温杯的带子，天色已晚，陈亦佳想起自己出行的目的，有点焦急，有点迫切，像是解不出题的那种失去控制的感觉，她诱导地提问，“你以前是和其他女生一起来的吗？”

蒋南行想了一下，拧开矿泉水的瓶子，冲她笑了一下，“还真是。”

还真是个——很坦诚的答案。

陈亦佳忽地感到一股锥心刺骨的痛，她捏着带子，回忆起很多问题，蒋南行从来就是一个异性缘很好的人，很多人讨论他，很多人给他送礼物，很多女生出现在他的身边。

大家提起他都说他是一个显眼包，但其实没几个人真的讨厌他。

蒋南行从小处在一个充满异性的环境里，可能对于单独出行的理解跟陈亦佳并不一样；他可以轻易做出这种让人误会的举动。

可能是这段时间蒋南行总是在她的面前晃，释放了太多烟雾弹，陈亦佳七荤八素不再理性，忘了他其实就是个有吸引力的混球。

“那你这次出来是为什么？看以前看过的东西不觉得浪费时间吗？”陈亦佳直视着他的眼睛，态度已经不太友善。

“拜托学霸，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把自己的时间看得那么重要，浪费一点都跟要命一样。”蒋南行手指上还沾着新鲜蔬菜的水珠，他拍了拍手心，看着陈亦佳一笑，“而且我也没觉得这是浪费时间，这些东西当然是常看常新的，楼下那个展是新的，而且我今天给你讲的是不是很牛？你以为人人都是天才，没有以前的积累我昨晚恶补一下就能给你当导游了？”

“是吗？”陈亦佳心里梗了一下，所以前面的积累是今天素材吗？那今天又是哪天的素材？

蒋南行这才把视线移到她的脸上，再迟钝也关注陈亦佳的不高兴了，他有点迷茫地回忆这半天来的表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陈亦佳？”

“你没说错什么。”陈亦佳蓦地站起来，“就是我觉得有点浪费时间了。”

她的胸口似乎空洞了很大一块，委屈和愤怒像漩涡吞噬着她的神智，她再顾不上体面，一手拎着帆布包，一手拽起保温杯和外套疾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