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发转冷,到平安夜那天竟十分应景地下起小雪。
那个晚上是英语自习,英语老师是个非常洋气的中年妇女,夏天会穿荷叶领的白衬衫和红裙子,冬天会穿纯白的羽绒服,经常会带些水果和零食投喂他们,平时在家里也没少这口吃的,在班级上抢着吃就特别香。
那天晚上,她把外套和围巾挂在椅背上,露出红白相间的的毛衣,还别了个圣诞老人的胸针,很文气地跟大家说:“瑞雪兆丰年,说明这是一个丰收的年份。”
大家调侃她像个语文老师,英语老师笑着说:“那我现在就扮演两分钟的语文老师,借给大家两分钟的时间看看雪。”
窗户被拉开,带着甜味的冷气灌进来,大家探头眺望着窗外细小的雪米,从天幕上斜斜地飘下来,就像有人往眼球上撒下一捧又一捧撕碎的餐巾纸,有种幕天席地的孤独感。
英语老师等他们看了一会儿,把波点手提包里的试卷传下去,大家现在也不觉得孤独了,结伴发出痛苦的惨叫声。
英语老师当作没听到,宣布了第一个消息,年后省上有一个英语竞赛,要考好几轮,按规定他们班上就选陈亦佳去。
还有一个消息,英语老师又从她的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竖起一根手指说:“今天的试卷做到最高分的有奖品哦。”
“这不是内定吗?”有人笑着说,“你想给陈亦佳就直说。”
试题的最后一篇阅读有点超纲,是一篇关于堂吉诃德的行为动机的赏析,有三个阅读都涉及了原文内容。
陈亦佳没有看过原文,只能靠猜,但学霸蒙题的运气都很差,猜的三道题都错了,她很容易就被反超掉。
老师宣布分数情况时,后座那个经常把陈亦佳当英汉词典用的男生一边拍桌子一边叫:“陈亦佳!陈亦佳!”
“这次不是陈亦佳哦。”老师说了最高成绩,把苹果给了那个同学,趁老师跟其他同学说话时,后桌的男生戳了戳陈亦佳的肩膀,“学霸,你怎么回事?是有什么心事吗?”
陈亦佳低声说:“最后一篇我都是胡乱选的。”
那个男生很大声地说:“老师,陈亦佳说她乱选的。”
陈亦佳正被他的话弄得有点尴尬,坐在中排的英语课代表突然说:“没别人考得好有那么难承认吗?还要找借口来挽尊,搞不搞笑?”
陈亦佳愣了一下,她不是笨蛋,自然知道课代表对她有点敌意。英语这个玩意儿,语法学通,词汇量大很难考差,陈亦佳拿第一的次数多了,英语老师经常会让她帮忙讲题什么的,其实挺浪费时间的,她又不是老师,教会别人对她来说没有获益,但是课代表觉得自己的面子上过不去。
这件事情追究起来好像也不是谁的问题,陈亦佳不爱惹事,已经很控制自己别往英语老师那里凑了,但也绝不可能为了让课代表好受点少考几分。
她那个时候坐靠窗的第一排,一转头,刚好就能将班上的同学尽收眼底,她平静地扫过几个人,目光撞到正在看着她的蒋南行身上。陈亦佳的心脏忽地就有点不舒服,跳得乱七八糟的,好像搞砸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把目光转向课代表,披着长发的课代表好像没说过那话一样,一侧黑发夹在耳朵后面,正埋着头算题。
陈亦佳看了她一会儿,说:“我没有找借口挽尊,我的意思就是我不会做,所以乱选的。”
课代表没有抬头,班级上很寂静,只有坐在最后一排的蒋南行很平静地看着她。
蒋南行没有什么表情,陈亦佳有点怕他那聪明的五官,那看起来就像一种审视。
后桌伸手薅了一下陈亦佳的手臂,问:“她是不是智障?”
陈亦佳拐了一下手臂挣脱了。
那男生又问他,“你吃炸药了?”
大快人心地,这个随处拱火的后桌立即被老师点名批评了。
接下来的学习很忙,那一眼审视就像就进了眼睛的沙子,只刺了一下,就没有反应了。
……
再次跟蒋南行碰面是第二天下午,25号,天上已经从下碎纸片转成了鹅毛,楼底花坛上都裹了很厚一层,把整个校园都变得很陌生,像童话世界里的冰雪王国。
陈亦佳跟着邱宇从楼梯上走下来,刚好遇到蒋南行和崔俊恒从楼下走上来,蒋南行穿着很厚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个很崭新的卫衣,看上去很暖和,但手指还露在外面,挂着个袋子,指根红红的,而崔俊恒跟在他后面,手上拿着两把扫把,正在问蒋南行以前上的私立学校会不会让学生扫雪。
“怎么可能?”蒋南行皱着眉,一看到对面的两人。他的眉头舒展开,目光也从陈亦佳脸上移开,叫了声:“邱老师。”
崔俊恒也跟着叫人。
邱宇“嗯”了声,就往前走,陈亦佳坠在后面,那条走廊很长,陈亦佳感觉得到后面的蒋南行的步伐频率,是有点散漫的。
“学霸!”崔俊恒在后面叫她。
“学霸!”崔俊恒又叫了一声。
陈亦佳面子很薄,虽然她经常考第一,但不可否认的是,陈亦佳也更经常地做错题;私底下叫就算了,在老师面前她有点不愿意答应,况且崔俊恒也不是个正经人,应该也没有正经事。
崔俊恒又叫道:“好好学霸!你等一下。”
陈亦佳震惊地愣在原地,以至于邱宇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眼镜后面的眼睛笑得有些弯,“他俩是在叫你吗?好好学霸是你的绰号,是好好学习的变体?”
陈亦佳低声说:“不知道。”
后面的两个男生已经赶上来,邱宇笑着说:“你有事就下次再叫你吧。”
陈亦佳没有回答他,转身看着蒋南行,他却已经顿在原地,不愿意往前走了。
反而是崔俊恒找过来打听邱宇想在月末给他们布置多少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