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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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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的日子像齿轮一样往前卡进去。

一个周六,噩耗传来——蒋南行的叔公过世了,他们本来约好周末下午去吃野葱炒饭的,都只能作罢,蒋南行匆匆收拾东西被家里的车接走,只来得及给陈亦佳发个消息。

陈亦佳上课时听到动静,跟周边的同学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憋到下课时才看手机。她回了一个好的。

后续就没再收到蒋南行的消息。

蒋南行之前就说过,医生判断这可能是最后一个年,叔公的身体挨不住再一次发病。可蒋南行举家去探病时,又过得实在活泼而且精彩,他回来时也是生龙活虎,没有沾染一点行将就木人的气息。

陈亦佳本来以为境况会有好转的。

蒋南行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心里一震,赶紧跟外公会和,他们乘坐最近的航班,路上几乎没有说一句话,下了飞机又被车接走,车窗外是茂密的热带植物,一层一层地往后倒。

叔公的葬礼在老宅举办,他们赶到时天气已经暗下来。那是一座三进门的木质建筑,穿堂风从第一道门灌进来,拂过白色布幔、挽联、花圈,最后停在灵柩前的供桌上。桌上是三牲、水果,以及叔公生前爱吃的糕点。会场前方放满了密集的黄白两色的菊花,两侧摆满了花圈,上面写着“驾鹤西去”和“音容宛在”。到场的人都装在板正的黑色西装里,面无表情,整个空间都暮沉沉的。

蒋南行觉得有点恍然。他抬头看到墙壁上挂着的巨幅遗照,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已经不在了——不在了就是永远也看不到了。

他们家里的人都喝过蛮多的墨水,对生老病死的接受程度很高,但是真正发生的时候又都一派气压很低的样子。叔公负责的是雅达银行在东南亚几国的分部,为人乐观敦厚,交友甚广,偶尔有人起来敬香,鞠躬,又回到座位上。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他只有堂叔一个独子,独子早年结婚生了敏惠表姐,后来去北美留学又搞外遇,据说还有其他的子女,导致父女一直都只是表面和谐。

堂叔忙碌地接待来宾,与每位来客握手。外公入堂后没有坐在椅子上,一直站在灵柩的侧面,像是在那个位置替他弟弟守着。

天空中逐渐下起了下雨。

灵堂里人来人往,每一个人都像隔着一层雾。蒋南行站在柱子旁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看到敏惠表姐正站在灵柩侧前方的过道处,与几位上了年纪的宾客低声交谈。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扎着低马尾,说话谈吐间很有素质的样子。

蒋南行等那几位宾客离开才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用腹语低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跟老头聊天的?”敏慧侧头看了他一眼,说:“这有什么好学的,社交天赋好吗?”

她看了眼蒋良达,又问:“大姑没来吗?好久没见了。”

蒋南行看了眼门外的天气,抱着手臂说:“忙着呢。清明节不是快到了吗?她们有个活动就是展示怎么过节的。”

敏惠表姐笑了笑。

不多时,堂叔走过来,到了外公身边,低头附耳说:“大伯,您过来上柱香吧。”

外公点了点头,慢慢走到灵柩前。堂叔站在旁边,看着叔公的遗像,停顿了一下,说:“他这辈子遗憾还是挺多的。以前总说,人这一辈子要落叶归根,结果他连家乡也没能回去几趟。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自己的梦想,但是屡遭失败,还是要一直靠大伯庇佑。”

他的声音沉沉的,像在努力制造一种情感。敏惠忽然开口:“人都死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堂叔转过头,声音一下子冷了:“你不要在这种场合说这些。”

“对不起,我实在看不得你装。”敏慧看着他,没有回避:“你这么伤心你倒是说说,他生前你来看过他几次?”

突然发生了这样的情况,蒋南行和叔公都沉默下来,堂叔面露尴尬,说:“你真是越长越回去了,这个名字完全没有给你起到一点正向作用。我真是后悔生你养你。”

“还提名字呢,你回来看过我几次啊?前两天不还把我的名字写错?倚老卖老。”

“我倚老卖老?”他僵在原地,看了敏慧很久,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就嘴硬吧,自私自利的顽童,也就这些老一辈的人宠着你们,等他们全没了的时候我看谁给你撑腰?”

蒋南行站在旁边,心脏忽然往下沉了一截。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密的牛毛细雨,落在礼堂的青瓦上,声音很小,但又密得像压过来似的。他转头去看外公,发现外公已经退到了灵柩的侧面,微微弓着背,站在那里没有动。

堂叔意识到说错话,面色立即一僵。倒是敏慧姐先反应过来,讷讷叫了一声,“大伯公——”

堂叔也立即道歉,“大伯,我不是说你,你的身体向来就是很好的,基本上不怎么生病,你看你的头发都还是乌黑的……”

外公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平静地摆摆手,说:“没什么。人都会走到这一步的。你们去忙吧。”

两人心里坠坠的散开了。

外公没有再看他们,站在灵前平静地合了合眼。

细雨蒙蒙的,外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过,他的黑色西装被打湿了一点,那一片微微反光,蒋南行转头看了他一眼,“外公,你有后悔养我吗?”

外公看了他一眼,是一种很平静的、没什么波动的表情,他好像在这个时候懒得跟蒋南行说话,甚至连批评也没有多的几句:“没有,人各有志。”

夜晚时,雨已经停了,蒋南行被满屋子的黄白菊花刺得眼睛发痛,出门透口气。

礼堂里面还在忙碌着,没有他这个闲散人员能帮得上忙的,外公其实今天挺难过的不愿意理他,至于表姐和堂叔,叔公在时,觉得他们吵着挺有意思的,这会儿也不免觉得两人刻薄起来。

来吊唁叔公的有很多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们看完人在院子里转转,蒋南行看蚂蚁时要抬头跟他们打招呼,摸下芭蕉叶的时候要跟他们挥下手,几次下来他就觉得这一天都索然无味,甚至还有点难以描述的难受。

院子里有棵老榕树,他走到树干后,摘了根野草含在嘴里,开始刷手机。旁边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蒋南行不想社交,于是仍蹲在树干后,他听到他们在讨论蒋家新一代还有哪些人能够挑大梁的?说大女儿不做这行。小儿子是个假把式。孙女滥交,孙子不学无术。

他听着也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又重新蹲下捻树底下的浆果,忽地,他被一块硬的东西戳了一下大腿,撩开衣服一看,是榕树的一截气根,被他压到,又戳到他的西装里。

蒋南行往旁边一挪,说:“对不起啊!”

那截气根立刻刷地一下弹起来,直挺挺地立在地面上。蒋南行惊了一下,说,“站这么直干嘛?你陈亦佳啊?”

气根当然不会说话,仍直愣愣地立在他前面,跟站军姿一样。蒋南行抬头看了一眼粗壮盘虬的榕树,往树干上一靠,鬼使神差地给陈亦佳发了条消息【陈亦佳你喜欢我什么啊?】

陈亦佳这个时候不会回消息的,因为她正在晚自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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