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昀挑眉:“你舍得?咱们好歹也是同生共死过的朋友。这点情分,总比那群猪妖强些吧?”
方晦不答话,只夹了一筷子黑乎乎的豆豉炒肉,稳稳放进她碗里。那肉片上沾满了黑色的豆豉,卖相着实称不上好。
她笑眯眯道:“大补,多吃些。”
萧昀低头看了看碗中那块黑乎乎的豆豉炒肉,又抬头看了看方晦那张若无其事的侧脸,眉梢微微挑起。
她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只默默皱着眉,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
苦咸中带着辣,味道倒也不算差。
她嚼着,心里却想:这人,真记仇。不就是方才笑了她两声么,至于特意挑了块卖相最差的给自己?
方晦见她吃了,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又雨露均沾地给方蔼、蒋玉珠、萧七萧九、东叔等人碗里添了别的肉菜。
那动作行云流水,面面俱到,偏偏漏过了萧昀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也漏过了高楼若有所思的视线。
饭毕,天色渐渐暗下来。
方晦与萧昀几人将分割好的狸力肉一一分给城中百姓,每家每户都拎着一大块用荷叶包好的肉,千恩万谢地散去。
有人走出老远,还回头朝方晦挥手:“大方姐姐,你这一走,可还回来?”
方晦笑着应道:“回来的,这里是我家,哪能不回?”
待送走最后一人,院中杯盘狼藉,几位婶子抢着洗碗,方晦推辞不过,只得由她们去。
她回到堂屋,从案板下取出单独留下的一份,递给萧昀:“喏,你的。”
萧昀正倚在门边看夜色,闻言低头看了看那包肉,却没伸手接。她摇了摇头:“我便不要了。今日来寻你,本是想问何日启程去云梦。这肉你留着,路上吃。”
方晦想了想,将肉搁在桌上:“后日吧。天一亮咱们便动身。”
原定是明日出发。可她这一病耽搁了不少功夫,永安城中还有好些事来不及交代——济世堂余下的药材要分发给城东那几位常年病着的老人,刘婶家的屋顶还缺几片瓦没补,赵屠户的杀猪刀得洗净了还回去。
虽只是延后一日,却也赶了些,但她更不愿夜长梦多。
高楼闻言,神色微动:“你们要去云梦?”
“是。”方晦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听闻云梦大陆神州玉京的宗门五月初六招收弟子,正想带玉珠去碰碰机缘。”
她顿了顿,看向高楼,“前辈可愿同往?这一路山遥水远,不知会碰上什么。前辈见多识广,若有您在,许多事我们心里也有个底。况且,到了云梦,各大宗门林立,于前辈而言,兴许也是一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
高楼默然良久,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一贯冷硬的神情也映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徐徐环顾这座被月光笼罩的小小院落——断垣残壁上还留着前些时日妖潮肆虐的抓痕,院角那棵歪脖子枣树被撞断了一根枝杈,尚未长好。
可院子里分明还飘着方才那顿杀猪饭的余香,邻家的猫正蹲在墙头舔爪子,巷子深处依稀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他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我便不去了。”他的声音很低,却在这静谧的夜色里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永安城遭此大劫,城墙塌了大半,屋舍毁损无数,百姓们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你们这一走,城中便失了倚仗。若是再有妖物来犯,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如何抵挡?”
他站起身,身姿在月光下笔挺如孤松。他朝方晦拱了拱手,那动作一丝不苟,郑重得像是在托付什么。
“高某虽不敢说有多大本事,但守着这一方水土,护着这一城百姓,总还做得到。你们放心去,这永安城,我在一日,便替你们守一日。”
方晦望着眼前这人,想起初见时他沉默寡言、拒人千里的模样,想起他站在塌了半边的城门上独自眺望远方的背影。
那时只觉得他一身孤寒,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影子。如今,这抹影子却自己扎下了根。
她站起身,认认真真地拱手还礼:“有前辈这句话,方晦便放心了。”
萧昀、方蔼、蒋玉珠亦随之起身,齐齐拱手。
“高前辈,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