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啊啊——!!!”
少年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嚎,在地上翻滚挣扎。浓烟般的黑气从他七窍、毛孔中疯狂逸散、消融。
那膨胀扭曲的躯体如同泄了气的皮囊,渐渐恢复原状,空洞死寂的眼神也慢慢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彩,只是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方晦意念一动,金色锁链化作流光收回画卷。她正要挥手将这少年也收入画中庇护——
咚…咚…咚…
楼梯下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迟缓的脚步声。
方晦抬眼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客栈大堂的废墟之上,那些被砸碎的桌椅、崩飞的木片、散落的木屑……此刻竟在残余黑气的缠绕下,如同拥有了生命般,缓缓蠕动、吸附、拼接!
转瞬之间,化作一个个高矮不一、肢体扭曲的木人!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粗糙简陋的木身轮廓,手持断裂的桌腿、尖锐的木刺,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朽木军团,迈着僵硬而坚定的步伐,一步步朝着楼梯口涌来,密密麻麻,彻底堵死了所有退路。
而窗外,那无边的黑暗深处,一双巨大无比、猩红如血的瞳孔,缓缓睁开!
那双眼眸悬于半空,如同两轮滴血的残月,漠然地俯瞰着下方这座风雨飘摇的客栈。目光所及,空气都仿佛冻结,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恐怖杀意,如同万仞冰山轰然压下!
方晦指诀再引,那柄玄黑长弓与囚笼瞬间解体、重组,复又化作那柄古朴的黑伞。
她抬起伞尖,遥指前方那片猩红与木人组成的死亡之潮,嘴角勾了一下,声音穿透死寂:“藏头露尾这许久,也该……现身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骤然冲天而起。手中黑伞在沛然灵力灌注下,形态再变,化作一柄通体玄黑、刃口流转着月华般清冷光晕的狭长长刀。
刀身轻颤,发出龙吟般的清越嗡鸣!
她双手握刀,高举过顶,刀气冲霄而起,悍然劈开漫天翻涌的污浊黑气,如同开天辟地之初,那道撕裂混沌的第一缕光。
刀锋所向,正是楼梯下那汹涌而来的朽木军团。
刀光亮起的刹那,整座昏暗的客栈大堂,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白”所充斥!
那光,不似骄阳般刺目灼热,反而温润如月华倾泻,却又厚重如山岳凝实。它像是将万古冰川的冷冽、九天银河的浩瀚、以及黎明破晓时最纯净的那一缕天光,尽数熔炼于一刃之中!柔和,却蕴含着让天地万物为之低眉的沛然伟力!
刀光过处,翻涌的黑气,如沸汤泼雪,嗤嗤消散;探入的鬼爪,如沙塔遇浪,寸寸崩解;狰狞的木人,如枯木朽株,无声无息地化为漫天细腻的木色齑粉。
方晦凌空而立,衣袂在残余的气流中猎猎作响。手中那柄仿佛承载了月魄山魂的长刀,仍在发出低沉而满足的轻颤嗡鸣。她目光如电,穿透破碎的窗棂,牢牢锁定了客栈外那两轮高悬的猩红血月。
她勾唇一笑,朝着那盘踞天穹、俯瞰众生的血色巨瞳,平静地挥出了手中之刀。
这一刀,名为——
万里九州同悲欢!
一道淡得近乎透明、却又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所有色彩与情感的刀痕,无声无息地横亘于天地之间。
那刀痕看似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画家信手在宣纸上留下的一抹淡痕。
然而,当那道刀痕落下的瞬间,那两轮亘古不变的血色巨瞳,猛地收缩了。
原本笼罩四野、翻腾如怒海的凶煞戾气,被这道看似柔和的刀痕,硬生生从中一分为二,如同遮蔽天日的厚重劫云瞬间崩散。
凡刀气所及之处,怨魂的哀嚎戛然而止,邪祟的狰狞扭曲凝固,连那片被污血浸透的暗红色土地,都仿佛被无形的甘霖洗过 ,露出了泥土本来的颜色。
血瞳深处,那亿万年不变的冰冷与残忍,第一次被另一种情绪所撕裂——
是惊!是怒!更是被触及了本源根基的深深忌惮!
“吼嗷——!!!”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自九天之上轰然砸落。声波所及,残存的屋瓦如齑粉般簌簌崩裂,远处的山岩隆隆崩塌!
然而方晦只是稳稳地执刀而立,指尖轻轻拂过犹带余温的刀身。刀鸣渐缓,悠长沉浑,竟与她的心跳、与脚下这片饱经沧桑的万里山河的呼吸,渐渐融为一体。
那些由邪祟木人所化的细腻齑粉,此刻仍在空中飘飘洒洒地落下。落在断裂的楼梯木茬上,落在翻倒的桌椅残骸上,落在窗棂上那几道狰狞焦黑的鬼爪抓痕上……
细碎的粉末在窗外渗入愈发明亮的月光下,泛着星星点点、如梦似幻的微光。如同有人将九天银河揉碎,将万点星辰捻成细沙,温柔地洒落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满目疮痍的人间角落。
空气里,那股浓烈刺鼻的焦臭与血腥味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草木灰烬气息。
窗外,那双曾令天地失色的巨大血色眼瞳,在这蕴藏九州悲欢的一刀之下,终于……缓缓闭合。
它闭得很慢,眼睑垂落,如同两扇正在关闭的幽冥之门。带着一丝不甘,一丝怨毒,更带着一丝无法抗拒的颓然。
两行粘稠如浆、暗红近黑的血泪,自闭合的眼角蜿蜒淌下,在清冷的月华下,折射出诡异而凄艳的光泽。
它就这样静默地悬于虚空,任由血泪流淌,庞大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向那无边的黑暗深处退去。
窗纸上的阴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那片夜色里。
方晦凝视着它消失的方向,绷紧如弓弦的肩线并未立刻放松。她仍紧握着那柄仿佛与天地同息的长刀,灵觉如同无形的蛛网铺向四方——她在等。
等那邪物是否还有余力反扑,等这漫漫长夜是否还藏着下一场更深的杀劫。
万籁俱寂。
它没有再出现。
整座客栈陷入了一种死寂的空旷。只有尘埃在从破洞漏进来的光线里无声地飞舞。
东方的天际线上,像是被那一刀劈开了一道裂缝。
一线清亮的天光,像神祇悄然睁开的眼睛,从那裂缝里迫不及待地倾泻下来。起初只是一缕,细得像金线,却势不可挡。接着那裂缝被无形的手撕开、拓宽,天光如决堤的洪流,汹涌澎湃,向西边残存的黑暗浩荡奔涌。
黑暗如潮水般退却,仓惶狼狈,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