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内,一匹寻常的马正低头不紧不慢地嚼着食槽中的草料,马尾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萧昀被那马尾抽得心烦,一把攥住,再不松手。那马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挣了挣,没挣开,便也由她去了。
方晦蹲在地上,正为那昏死过去的少年诊脉。她指尖搭在他腕上,凝神细辨,那脉象虽弱,却已渐趋平稳,不似先前那般紊乱。
三人头顶之上,一柄黑伞正缓缓旋转,悬空而浮。伞面流溢着若有若无的幽光,极淡极微,却将三人气息尽数遮掩,干干净净。
萧昀放出神识探查一番,确认追兵确实走了,这才收回神识,低声道:“你这伞,倒是个宝贝。”
方晦一心二用,手下不停,口中应道:“我也觉得。”
萧昀端详那伞片刻,问:“何处得来的?瞧着平平无奇,不想威力如此了得。攻防兼备不说,还能隐匿气息。”
方晦头也不抬:“墓里捡的。”
萧昀一怔:“尤家祖坟?”
“嗯。”方晦应了一声,抬起头来,恰见萧昀正拿着那马尾巴编辫子,手法竟颇为娴熟。
那马尾被她编成一条细辫,又拆散,复又编起,倒像闲极无聊的孩童摆弄自己的发丝。
方晦不由怔了怔,“手艺不错。”
萧昀唇角微弯,眼波流转间透出几分得意:“那是自然。改日给你编一个。”
方晦想了想,点头:“行。”
萧昀朝那少年努了努嘴:“他几时能醒?没死吧?”
方晦收回手,淡淡道:“快了。”
话音刚落,那少年便呻吟一声,悠悠醒转。他先是眉头紧皱,睫毛轻颤,旋即缓缓睁眼。
一双眼中一片迷蒙,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不知此身何处。
然后,他看见了方晦,看见了萧昀,更看见了那匹正低头啖草的马。
他猛地惊坐而起,双目圆睁,蹭蹭蹭往后挪去,后背撞上木栅栏,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缩在角落里,双手护于胸前,结结巴巴道:“你、你是人是鬼?”
方晦勾了勾唇:“欢迎来到阴曹地府。”她朝旁侧那匹马一指,“这位是马面。牛头今日休沐。”
那马竟十分通人性地转过身来,冲少年喷了个响鼻,倒像在配合她演戏。
萧昀闻言低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少年:“……”
少年眼角抽搐了几下,面色变了几变,最后咬牙道:“你当我是三岁稚童吗?”
方晦却收了笑,语气认真了几分:“还能动怒,看来是无甚大碍了。”她拍了拍膝上灰尘,少年却不肯起身,仍缩在角落,警惕地打量她们:“你们到底是谁?为何救我?”
方晦抬眼,语气平淡:“路过,见你被人拖走,顺手罢了。”
萧昀蹲在一旁,双手托腮,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你那后脑勺挨的那一下可不轻,若是再晚片刻,估计就被卖到矿上去了。”
少年闻言,下意识摸向后脑,果然摸到一个肿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面色微变,却仍强撑着追问:“那你们为何被人追杀?”
方晦沉默片刻,简略道:“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少年目光闪动,似在权衡什么,末了低声道:“你们救我,就不怕连累自己?”
方晦失笑:“已经连累了,再多你一个也不多。”
萧昀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小孩快回家去,免得你爹娘把镇子翻过来。”
方晦也接着道:“快回家去吧,一夜未归,家中亲人该担心了。”
少年愣了一愣。他看看方晦,又看看萧昀,再看看那匹仍在啖草的马,目光有些复杂。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走到马厩门口,又回过头来。见方晦她们仍坐在马厩里,不由顿住脚步。
少年问道:“你们不走么?”
少年一走,马厩便宽敞了许多。方晦往后一躺,双手枕于脑后,悠然望着马厩顶。那茅草顶破了好几个洞,可窥见外头灰蒙蒙的天。
她望着那些破洞,懒洋洋道:“无处可去啊。”顿了顿,“要不,你收留收留我们?”
少年沉默良久。他立在马厩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神情,只余一个僵直的背影定在那里,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
方晦本也未指望他答应,笑着摆摆手:“我说笑的,莫当真。快回家去。”
萧昀看着少年的背影,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亦躺了下来。
少年走了几步,忽又停住。他攥紧拳头,像是在下一道极重的决心。片刻后,他折返回来,低头望向已然阖上双眼的方晦,声音有些发僵:“我房间不大。你们若不嫌挤,便随我来。”
方晦眼皮都未抬,仍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我们不嫌挤,只怕你心里怕。”
少年闻言,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的画面。他声音沉了几分:“要去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