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最后一点灵力了,若这一击不成,便再没有然后了。
不等黑雾有所动作,方晦扬手便甩出那道紫电,直袭而去。电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灼目的弧线,将沿途的尘埃都烧成了青烟。
黑雾顺势攥住电光,猛地一拽。紫电在它掌中挣扎了几下,便如被掐住七寸的蛇一般再无声息地熄灭。它右手顺势扣住扑来的方晦。
方晦被掐得呼吸凝滞,喉间发出破碎的气音。她的双脚已经离了地,整个人被举在半空,眼底的血色一层层漫上来,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黑雾嘿嘿一笑,化作了人形。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轮廓,模糊得像是被揉皱了的纸。
它松开了掐在方晦脖颈上的手,方晦坠落在地,还没来得及吸气,一只冰冷的左手已猛然插进了她的胸口,然后慢慢将那裂口撕大,动作不急不缓,像剖开一尾鲜鱼。
方晦口中和身上伤口不断涌出鲜血,如溪流般缓缓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地面。
她低头,看见那只手没入自己的胸口,竟不觉得疼了。大约是疼过了头,身体的感知已经开始麻木。只有一阵彻骨的冰凉,从伤口往四肢百骸蔓延,嗖嗖的冷风从那个裂口猛地往她身体里灌。
黑雾举起那只沾满方晦鲜血的手,伸出殷红的舌头,慢慢舔舐着指尖。那舌头又细又长,不似人舌,反倒像是什么爬虫的信子。它舔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的指缝都不放过,动作近乎虔诚。
“啊……好香的血……”
话未说完,它又一口咬在了方晦的肩膀上,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黑雾咀嚼了几下便吞了下去,喉间发出一声餍足而悠长的叹息,“太美味了!本座还从未见过如此香甜的血肉!”
方晦因失血过多,体温在逐渐降低。四肢百骸都漫上了一层冰冷的麻木,手指已经没了知觉,脚趾也是。
黑雾的声音渐渐听不清楚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帘。眼前的景象如被雨水淋湿的水墨画一般,雾蒙蒙的,所有的轮廓都在消散,所有的颜色都在褪去。
她想要反抗,却连抬起指尖的力气也没有了。手臂像灌了铅,沉重得不属于自己。只有意识深处还残存着一缕不甘,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突然,一股阴寒彻骨的异物感从撕开的伤口处钻了进来。
那感觉像是一条冰冷的蛇,贴着血肉往里挤。所过之处,灵魂都在震颤,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她的骨头。
方晦余光下瞥,依稀看见那团黑雾正蠕动着往她身体里钻。她浑身僵冷,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漏了气,每个字都要用尽全力才能挤出来:“你……要……干什……”
黑雾一边往里钻,一边发出满足的喟叹。那声音从方晦体内传出来,闷闷的,隔着血肉和骨骼,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像是饿极了的人终于坐在了盛宴前:“我还从未体验过不死不灭的感觉……这副躯壳,本座要了。”
方晦闻言,那颗快要死寂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一匹濒死的老马听见了鞭响后最后的惊厥。
她古怪地笑了起来,嘴角的血沫随着笑意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温热地滑过脖颈,显得有些瘆人:“你知道了……啊……”
黑雾只剩一只脚还露在外头,眼看整个人就要钻进方晦体内时,一股强劲的吸力骤然从她身体深处传来。
那吸力霸道至极,像有一张无形的巨口在她体内张开,无声地、贪婪地吸纳着一切。
黑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被这股吸力源源不断地抽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再也收不回来。
它顿感不妙,立刻要往外退。雾化的身躯拼命往外挣,像一条被钩住了嘴的鱼,想要从那个即将合拢的入口逃离。它甚至开始主动割舍一部分躯体,试图断尾求生。
可方晦却抬起了手。那只手抖得厉害,指节都僵了,青白的指尖像是死人身上的颜色。
光是抬起这只手就耗尽了她所有残余的力气,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腱在手臂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可她还是摸索着按住了那团正在往外蠕动的黑雾,五指收拢,像攥住了一团腐烂的丝绵。然后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把它往自己身体里塞。
“你不是很想体验不死不灭的感觉吗?很快……你就能感受到了……”方晦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黑雾惊恐地挣扎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不!不要!我不要了!放我出去!听见没有!”
它的挣扎越来越疯狂,雾气翻涌着,试图从方晦指缝间逃逸。
可惜它每一次翻涌,都会立刻被方晦按回去。
黑雾惊惧地开始发出惨叫,“我不要!!放我出去!!!”
它的力量越来越弱,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原本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
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的余音消散在方晦体内,像一声被人掐断的叹息。
方晦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逐渐绷紧。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她身体深处扯着一根琴弦,越扯越紧,越扯越满。她的五脏六腑都在震颤,骨头缝里渗出一种说不清是痛还是痒的酸麻。心跳变得又重又慢,每一下都像在撞击一面蒙着厚布的大鼓。
绷紧,绷紧,再绷紧。
忽然,她听见身体里传来“嘣”的一声巨响。仿佛从骨骼与血肉的最深处,从灵魂与躯壳的交接处。那根琴弦终于拉到极限崩断了。
所有的痛楚、所有的冰冷、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方晦终于疲软地向后仰倒,天旋地转中,那轮猩红的血月在她眼中飞速变大,越来越近,越来越红。
月光像黏稠的血浆,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最终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
“扑通。”
黏稠温热带着铁锈般腥气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耳朵,灌进她的口鼻,灌进她身上每一道裂开的伤口。
河水很暖,暖得不像是水,倒像是母亲的阳水。
她静静地往河底坠去,衣袂在水中散开,长发如海藻般飘荡。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缕烟,像一声终于落下的叹息。
“方晦!!!”
突然,红色的河面碎裂了。如同被一锤砸碎的镜子,无数碎片飞溅开来。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光怪陆离的画面——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哭泣,有人在跪地祈祷,有人在仰天大笑。
那些画面打着旋,翻飞着,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像是被激流冲散的浮萍,齐齐涌向那轮悬在半空的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