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从那堆锦山里抽出一匹银红的,搁在最上头:“这匹银红的也好,过年的时候穿,喜庆。到时候再绣几朵折枝梅花,红底白梅,又好看又吉利。”
方晦看着那座越堆越高的锦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是清清淡淡的,像一缕薄雾,轻飘飘地从唇齿间逸出来:“姨母,太多了。我……穿不完。”
沈蘅回头看她,见这孩子终于主动说话了,心里喜欢得跟什么似的,笑得眉眼弯弯:“穿得完穿得完。这才只是夏天的,还有秋天、冬天、春天的衣裳要另做呢。后日我便叫绣娘们来量身,咱们一个季一个季地做,把阿晦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备齐了。”
她放下手里的料子,走到方晦面前,弯下腰来与她平视,然后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女童的脸颊:“姨母一见你啊,就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将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我们阿晦面前。”
方晦听了这话,微微垂下头去。她的睫毛浓密而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把眼睛里的神情遮得严严实实。
过了半晌,她才低低地说了几个字:“……谢谢姨母。”
话音未落,她便被沈蘅一把拥进了怀里。
沈蘅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花香。不是香炉里熏出来的那种沉甸甸的香气,而是清清爽爽的,像是春日清晨沾着露水的花香。
细闻之下,似乎有玉兰的味道,又似乎还有些桂花的甜意,淡淡的,若有若无。
那香气温温柔柔地包裹过来,把方晦整个人都拢住了,从头发丝到脚尖,没有一处遗漏。
沈蘅的下巴抵在方晦的发顶上,方晦能感觉到她说话时,那微微的震动从头皮上传下来:“哎呀,我们阿晦真是个好孩子。又懂事,又乖巧,比你娘小时候还招人疼。”
方晦被拥在这团花香里,一动也不动。她的手垂在身侧,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轻轻攥住了沈蘅背后的一小片衣料。
沈蘅感觉到了背后那一点轻轻的牵扯,心里又酸又软,眼眶险些红了。她不敢叫这孩子看见,只将下巴在方晦发顶上蹭了蹭,偷偷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酸涩咽了回去。
她搂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松手的时候,她看见方晦飞快地缩回了手,重新垂在身侧,恢复了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在回味方才那一小片衣料的触感。
沈蘅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从袖中取出一根软尺。她让方晦站起来,伸开双臂。然后仔仔细细地为她量肩宽、臂长、腰围、身量,一处都不落下,每量一处,就报给旁边的侍女记下来。
沈蘅一边报,一边在心里默默算着尺寸。量到一半,她忽然皱了皱眉,重新量了一遍腰围,又捏了捏方晦细伶伶的手腕,自言自语道:“太瘦了。回头得让厨房变着花样做些滋补的膳食,把阿晦养得白白胖胖的才好。”
她说着,抬头看方晦,笑道:“阿晦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姨母好吩咐厨房去预备。”
方晦摇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都好的。”声音虽轻,但比起初来时,已经多了几分人气。
沈蘅将这细微的变化听在耳中,喜在心头,面上只笑了笑,又继续量尺寸。
“阿晦长得真快。”她一边量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的感慨,“上回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抱在怀里跟只小猫似的。一转眼,都长这么高了。”
方晦伸着胳膊,安安静静地任她摆弄。
量完了尺寸,沈蘅将软尺收回袖中,又陪着方晦说了一会儿体己话。无非是嘱咐她好好吃饭、不要拘束、缺什么只管开口。又问了她平日里爱做什么、读过什么书、认不认字。
方晦一一答了。她说自己认些字,是母亲教的,读过《千字文》,会背前头几句,能写几个字,但写不好。说到“写不好”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沈蘅便笑着说,“这有什么,往后姨母给你请个先生,咱们好好学,写一手漂亮的字。”又说,“我院里有一间小书房,里头收了好些书,若是闷了,随时可以去看。”
方晦点点头。
侍女进来在沈蘅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便站起身,理了理裙衫,弯腰捏了捏方晦的手,温声道:“姨母还有些事要去办,晚些时候再来看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只管吩咐底下人。”
方晦再次点了点头。
沈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方晦一眼。
那孩子依旧坐在凳上。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了她一身。小小的、瘦瘦的,像一株安安静静的白梅,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然生长。
她膝上搁着那只布老虎,虎头歪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憨憨地望着门口,像是在替她的小主人送客。
沈蘅心里一软,笑了笑,这才转身去了。
屋子里重又安静下来。侍女们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桌上的碗碟,又将那堆成小山的锦缎抱下去,临走时替方晦掩上了门。
方晦独自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膝上的布老虎。那虎儿绣得并不算精巧,虎头上有一道接缝甚至歪了些许,想来真如姨母所说,是连夜赶出来的。
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布老虎的耳朵。那耳朵软软地弹了一下,歪到左边,又晃晃悠悠地弹回来,重新立在那里,毛茸茸地翘着。
她看了一会儿,又戳了一下。耳朵弹开,又弹回来。
她忽然觉得这很有趣,便又戳了第三下。这一次戳得轻了些,那耳朵只微微颤了颤,没有弹开。
窗外日光明媚,隐约有鸟雀啁啾的声音传进来。
方晦把布老虎拿起来,走到了枕边。想了想,又将它挪到了枕头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好。
做完这些,她便坐在床沿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那个身上有花香的人,再一次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