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教过她,看到别人难过要懂得去安慰。可是这个人刚刚还在凶她,现在却哭成了这副模样。
她该不该去安慰他?如果要安慰,她又该说什么?
方晦想了片刻,决定什么都不做。她坐在矮几旁,把布老虎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个卡在窗台上的男童哭。
布老虎的下巴抵在她手背上,那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也望着小男童,憨憨的,像是在问:这个人怎么啦?
窗外的紫薇花被风一吹,又落了几瓣下来,有一瓣恰好落在男童的头顶上,粘在他汗湿的额发间,像一个小小的绯色发饰。
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张着嘴嚎啕大哭。又有一瓣飘进了他的嘴里,他呛了一下,呸呸地吐出来,哭声顿了顿,然后续上,比刚才更加响亮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
那脚步声杂沓而碎,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其中还夹杂着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你走快些,方才那动静不对。”“我听着像是公子的声音。”“可别是摔着了……”
果然,下一刻便有两道身影慌慌张张地出现在窗前——正是沈蘅留下来照管方晦的那两名侍女。
两人一眼便看见自家小主人卡在窗台上,上半身趴在屋里,两条腿悬在窗外胡乱蹬着,像一只被翻过壳来的乌龟。
她们先是吓了一跳,随后瞧清他那张涨得通红的小脸和卡得纹丝不动的腰身,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这位小祖宗上蹿下跳惯了,上房揭瓦的事也不是没有过,可卡在窗台上动弹不得的场面,她们倒是头一回见。
青芷赶忙上前,她到底年长几岁,手脚麻利,先从后头揽住了小主人的腰,两只手稳稳地托在他肋下。
白芍则蹲下身去,手指翻飞,三下两下解开钩住他裤腿的绞丝——那绞丝原是窗扉上用来固定纱帘的铜钩,不知怎的竟缠上了小主人的裤脚,缠得又紧又密,像是存心要跟他过不去似的。
两人一齐使力,一个在里头推,一个在外头拉,青芷口中还念叨着“公子您且松松劲儿,别绷着”,那架势活像拔一棵长得格外壮实的白萝卜。
费了好大的劲,只听“啵”的一声闷响,那圆滚滚的小身子终于从窗台里拔了出来。
男童踉跄着落了地,衣襟歪了,腰带也松了半截,头发上还粘着好几瓣紫薇花。
他站定之后,头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扯自己的袍角,又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公子,您没事吧?”两名侍女叠声问道,一个蹲下来替他整理衣裳,另一个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生恐他方才卡得久了憋出什么毛病来。
男童回过神来,脸上那点窘迫的红晕还未褪尽,耳朵尖的血色反而又深了一层。他别别扭扭地挥开白芍还在替他拍灰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磕磕巴巴地开口道:“没……没事儿。我……我……”
他“我”了半天,忽然灵机一动,把手往身后一背,努力端起一副小大人的架势,正色道:“你们下去吧。我要和新朋友玩,别吵我们。”
新朋友。
青芷和白芍闻言,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她们都是公主的陪嫁侍女,从小看着小主人长大的,对他的脾性再了解不过。
这位小祖宗平日里就上蹿下跳没个消停,走路从不走正门。向来不是爬树便是翻窗,要么就从假山洞里钻出来,一身泥一身土地出现在你面前,吓得人魂飞魄散。
今日听说峰里来了位小客人,他便一大早就开始探头探脑,在廊下转悠了好几趟,扯着白芍的袖子问了不下十遍“来了没有”“长什么样”“几岁了”。
如今看来,想必是心里好奇得紧,又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来拜访,便偷偷摸摸地从窗户翻进来瞧人家。
哪知人有失足马有失蹄,翻窗翻得多了,今日竟卡在了窗台上。
两人越想越觉得好笑,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却又不敢当着小主人的面笑出声,只得低着头抿紧了唇。
青芷和白芍又看了看窗边那个抱着布老虎的小女童。这孩子从她们进来便一直坐在那里,不声不响的,既没有告状,也没有笑,就那么抱着那只虎头虎脑的布老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们忙活。
虽然话少,可眉眼生得极好,像一幅还没画完的工笔仕女,只淡淡描了几笔,便已看得出日后的模样。
沉静乖巧的样子,与小主人那上蹿下跳的性子倒是全然不同。可这世间的事有时候偏偏便是这样——一动一静,说不定反倒合得来。
何况两家从前还订过娃娃亲呢。
虽然这些年那边断了音讯,公主和真人也从不主动提起,可上清峰里谁不知道这桩旧事?
如今这小姑娘被公主接回峰里来住,小主人又这般按捺不住地跑来瞧人家,窗台都拦不住他,想来也是缘分未尽。
青芷心里暗暗想,回去得把这事禀告公主才行——倒不是告状,只是公主该知道,这两个孩子见了面,往后大约是要常来常往了。
青芷福了一礼,笑道:“那奴婢们就在院外候着,公子有事只管吩咐便是。”
白芍也跟着行了个礼。
男童摆摆手,动作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意味。
青芷和白芍识趣地笑着退了下去,脚步声渐远,很快便听不见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男童转过身,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呼哨。那声音又尖又脆,惊得窗外的紫薇树上飞起两只雀儿来。
草丛里一阵窸窣响动,那条黑蛇从山石后头探出头来,扭动着身子,慢悠悠地游了回来。
它似乎还有些晕头转向,爬行的路线歪歪扭扭的,好几次差点撞上花盆。
男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阿玄一到他手心里,便立刻把身子缠上了他的手腕,缠得紧紧的,像是找到了靠山似的,蛇头贴着他的虎口蹭了又蹭,那模样委屈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