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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深恩负尽·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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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哗啦如同落雨,黄叶连着细枝掉了一地,南燕归持剑横扫,下腿挺腰,剑指前方,在碎叶中倜傥潇洒。

李亭闲庭信步从她身边经过,淡定道:“有虫子掉你衣领里了。”

南燕归当即大惊,蹦起来抖落衣袍,斜眼瞧见李亭欲笑不笑的神色,气急败坏地小跑去捶她一拳:“啊,你骗我!”

李亭抬起书本,掩袖莞尔一笑,“别显摆你的宝贝剑了,祸害花花草草,师傅准要说你。”

南燕归手里是一柄锃光瓦亮的镔铁宝剑,秋从欢送给她的及笄贺礼,南燕归爱不释手,开屏孔雀似的到处炫耀,蹦蹦跳跳跟上来,嘴角要翘到天上去:“才不会呢亭亭,师傅最喜欢我了。”

李亭道:“最喜欢你到处闯祸。”

南燕归皱着鼻子瞪她一眼,两人结伴跨进大门,南燕归爽朗道:“师傅,我来啦!”院落寂寂,半天无人应声。

南燕归嘀咕:“师傅不在呢。”飞快地换了一副面孔,拉起李亭,兴奋道:“咱俩去泡温泉。”

李亭不安道:“你不是说真的吧。”

秋意渐浓,院里不少枯树,灰褐的叠山后抽出一株高大的梧桐,满地金黄。

“当然是真的——”两人顺着石径走到前面,才看见假山后虚掩着一个人,站在树下仰面朝天,素白的袍子鼓鼓飘动,李亭松了一口气。

“师傅——”南燕归大叫,快活地招手。

树下人扭头望来,六目相对,全然定住。

松落白立在枯石黄叶间,面无表情,模样一等一的俊俏,瘦弱得像一枝细竹,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南燕归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怎么上来的……”

李亭:“咱们山上又没设陷阱。”

南燕归:“她在这儿,师傅在哪儿?”

李亭:“我怎么知道。”

南燕归:“她报仇来了……”

松落白认得这俩小孩,浑阳门雨夜见过一面,在朱飙手下救了她们一回,俩小朋友的神色犹如白日撞鬼,看来是秋从欢掩人耳目把她带回来,偷偷摸摸藏着山上,除了景辰年,许是谁也没告诉。

这俩便宜师妹,都是秋从欢新收的,松落白与她们和陌路人无分别,漫不经心道:“你们找秋掌门?她要么在知暮殿,要么下山了。”打了个哈欠,觉得袖中凉,进屋避寒。

两小朋友居然跟在她身后,隔着半丈的安全距离,松落白转过身,她们俩也停下脚步,立在门口,迎着她的目光道:“我们在这儿等师傅。”洪亮得有些此地无银。

屋里满墙满架的书,松落白一屁股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俨然像房间主人,姿容闲散,仰靠着椅背,“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南燕归将信将疑,大着胆子问:“你为什么在这儿?”

松落白道:“等着刺杀你们师傅,你们要不走,劳驾把门关上。”

俩小孩大眼瞪小眼,惊恐地眼神交流了一阵,犹豫再三,还是把门关上了。

门板严丝合缝地咬住,松落白斜眼瞧见南燕归手里那柄长剑,被关禁闭的日子无聊,除了秋从欢和景辰年,见不到第三个活人,起了逗她的心思:“剑拿来我瞧瞧。”

南燕归立即神色大变,双手背于身后,“想都不要想,这是我师傅送我的,我绝对不会让你碰的。”也不再藏着掖着,夹枪带棍道:“你在这里是想偷东西吧——狗改不了吃屎。”最后一句声音降了下去,控制在正好能让松落白听到的程度。

李亭立即有些手足无措。

闭塞的怀山上,前大师姐就是最刺激、最经久不衰的传说,光是“背叛师门”四个字,就足以撩拨小门徒们贫瘠的心弦,明面上只字不能提的人物,私底下故事一茬茬地传,李亭一样不落地听过:嚣张跋扈,动辄欺辱同门,连秋从欢也不放在眼里……李亭提心吊胆地瞅松落白。

松落白窝在厚重的梨花木椅上,双手搭在两侧,翘着腿,无所事事地凝望房梁发呆,装没听到,南燕归乘胜追击又补一句:“脸皮真厚。”

凶神恶煞的前师姐居然没有将她们灭口,过一会儿回过神,反而轻轻笑了:“你们要跟我耗着?我时间多得让人发愁,你们趁这个时候,不如读读书练练剑。”

过分瘦削凸显出的尖锐骨骼,被包裹在眉眼弯弯的一泓盈盈水光中,俊秀得像画中人,李亭心底微小地动了动,莫名觉得她似乎也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心狠手辣。

李亭松快了些,托辞道:“前辈,我们改日再来拜访。”却被南燕归按住,李亭给她使眼色,南燕归寸步不让,两人无声地争执,僵持不下的当口,门叩了两声,呼啦一下开了。

景辰年蓝袍褐靴,行色匆匆,一眼望见松落白,松了一口气:“你在这儿呢。”紧接着目光一挪,瞧见南燕归和李亭,呼出去的那口气又提起来了。

“师姐——”两个小朋友顿时找到了靠山,凑到她腿前,南燕归忙不迭指着松落白告状:“她在师傅这儿,不知干什么。”

李亭看景辰年神色,敏锐地察觉到景辰年早就知晓松落白在此,想来是师傅默许的,当即一惊,拉了拉南燕归的袖子,可惜是抛媚眼给瞎子看,被一胳膊肘掀开。

松落白坐在椅子上乐,景辰年望了眼松落白,“师傅找她有些事情。”停了片刻又说,“师傅和……松落白以前的那些事情,与你们无关,你们该怎么叫她就怎么叫。”

“啊?可是——”南燕归一想到要喊这叛徒师姐,顿时气血上涌,恨不得跳河自尽,“她都不是我们怀山的人了……”

李亭小声拦她:“你快别说了。”

景辰年又瞧了一眼松落白,做了安排:“你们如果没有要紧的事,就先回去吧,等师傅回来了,我去叫你们。”

李亭颇有眼力见地立即道:“不麻烦师姐,我们没什么事情。”拽着南燕归就要走。

景辰年叮嘱:“不要说出去。”

李亭连连点头,硬是将冷笑不服的南燕归拉出了门。

门板一合,松落白笑意未减:“辰年,你叫我什么啊?”

景辰年比她只小一岁,入门也晚一年,是从来不叫她师姐的。

景辰年拢着袖子,不接她的招,淡然道:“琼尘。”

“景明韶,除了你,都没几个人喊我的字。”松落白几乎仰躺着,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从光滑的木椅面上滑落,吊儿郎当地仿佛在说一桩笑谈。

景辰年道:“你有几个真心朋友?”言语间有些酸。

松落白腻烦道:“你别说这个话,都五年没联系了,还算朋友么。”

自松落白出走怀山,她们二人再没有过交集。她和景辰年因秋从欢相识,秋从欢将她逐出师门的那一刻,她和景辰年的缘分自然也就断了,理所当然,合乎情理。

景辰年抿了下嘴唇,话题还是落到了秋从欢身上:“师傅日理万机,分身乏术,没心力再应付你,都这个岁数了,你别老和师傅闹脾气。”

这几日秋从欢无论多忙,都要抽出空陪松落白吃午晚两餐,今天送饭的活计突然间又指派给她,景辰年立即明白,师傅被松落白气着了,还气得不轻。

松落白支着长腿,盯着天花板晃晃悠悠道:“明明是她单方面教训我,我哪里敢忤逆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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