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不爱早起,四点被太阳惊醒,直到六点多钟仍面色惨白。云也乏力,好半天做不完一节伸展运动,三两条懒惰稀松地仰躺着,还不如二中左拐下去那条街一溜儿的早餐摊上冒烟似的白气瞧着浓郁。
明昭站在早餐一条街对面的公共长椅旁,书包斜挎,单手插兜,尽管身着二中那套特别挫的经典蓝白配校服也仍旧帅气养眼。就着对面飘来的各异香气,他十分有范儿地低下头……大大地咬了口手中一元一个的大白馒头。
一只年龄较小、模样伶俐的狸花猫跳上长椅,咪呜咪呜地冲明昭叫。
明昭特别慷慨地将自己仅有的早餐分了三分之一出去,小狸花也不挑食,埋头吃得津津有味。一人一猫就在这样一个既不安静也不算喧闹的平凡早晨里,分食了一只已经冷掉的馒头。
享用完早餐,爱干净的小狸花洗了脸,蹭蹭明昭的裤腿以示感谢就翘着尾巴离开了。
明昭也掏出一张纸巾擦手,随后拉了拉书包肩带,化身一尾灵活的鱼游入早餐摊前愈渐拥挤的人潮。
六点四十五分,高一一班的绝大部分同学已经在教室内就座了,唯一空着的位置让这张《学子早读图》变成了一幅未完成的拼图——最后一块拼图明昭踩着早自习铃声的警戒线踏进班级大门时,收获了明星出场般的欢呼。
同桌付子轩第一个迎上来,掐着嗓子起哄:“哎呦喂,皇上驾到了!还不速速迎驾!”
诸位“大臣”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个个相当地配合,一边高喊“吾皇万岁”一边如狼似虎地冲上来认领自己的那份早餐。一时间,班级里叽叽喳喳的,简直比那条早餐街还要热闹。
明昭展开双臂向他们示意早上的战果,表情冷淡,搭配付子轩“皇上驾到”的说法,左右两只手腕上挂着的满满登登的早餐袋子倒真神似龙袍宽大且兜风的袖子。
“平身吧。”明昭说。
语文课代表张淞接过一份豆腐脑,神情严肃:“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曰。”
张淞声情并茂:“臣闻陛下东市买豆浆,西市买包子,南市买油条,北市买馅饼。感陛下之辛苦,夜不能寐!然早餐街西侧豆腐脑,偷工减料,味同嚼蜡。今斗胆启奏,恳请陛下明日移驾东侧豆腐脑摊,取其珍品。若得此味,臣当为陛下作《昭皇颂》三千言,悬于教室梁上,令往来百姓皆感陛下觅食之功德!”
明昭无语之至:“……叽里咕噜一大堆说啥呢。明早给你换另一家,跪安吧。”
“得嘞昭哥!我要多放辣椒油和香菜!”
“行。”
张淞话密,解开豆腐脑袋子的空档又问:“话说蘇城那边的豆腐脑是咸的还是甜的啊?”
“好像也是咸的……吧?”明昭说,“没吃过,我不爱吃豆制品。”
后桌谷小桥拎走无糖豆浆的时候冲明昭抛了个媚眼,嗔怪道:“陛下~你都好久没来临幸小桥了,臣妾都想死你了~”
明昭说:“再贫明天就把你的豆浆换成加糖的。”
谷小桥开学没几天就和班上同学出柜了。这个年龄段的学生们懂得都不少,接受能力也强,并没有产生排挤或者歧视。
谷小桥在女生堆里很受欢迎,和明昭关系也不错——他曾坦白说明昭完全不是他的菜,但是有此等大帅哥在旁边,不口嗨两句就跟丢了钱似的。
七嘴八舌地分完早餐,明昭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从书包里掏出几份试卷,让左右两边的同学帮忙传回去。
付子轩一边啃着熏肉大饼一边将一沓一元零钱递给明昭,说:“喏,昭哥,帮你收好了,这是昨天的作业代写还有今早早饭的跑腿费,一共二十三。”
“谢了。”明昭接过钱,也没数就塞进书包里。
此时距离开学已经过去三周,融入苔城的高中生活竟然比明昭想象中的还要简单。
明昭出生在钟灵毓秀的的蘇城,不到一岁时母亲因产后抑郁自杀,父亲忙于工作,于是明昭的爷爷便千里迢迢赶来蘇城将年幼的他接回老家苔城——东北地区一个落后的五线小城市——抚养。
小学一年级再度被父亲接回蘇城后,明昭挤进了这个由父亲、继母以及继母带来的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弟组成的三口之家。
明成业的生意做得很大,明昭毫无疑问地算个富二代,蘇城也比苔城要繁华得多。但在这里,明昭却并不觉得快乐。
继母总是在明成业面前对明昭表现得和颜悦色,私底下冷漠疏离,继弟对他也并不算友好。
明成业很忙,不常在家。明昭在家中要看继母的脸色生活,也要忍受在各种细枝末节上与继弟看似差之毫厘却偏偏有意让他察觉到的区别对待。
加之在学校与同学打架被叫过几次家长,明成业也不怎么喜欢明昭,更看重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子。
中考前一个月,明昭与明成业爆发大规模争吵。这次争吵的后果是明成业认定明昭品性顽劣,难以管教,失望之下狠心将他转回苔城读书。
在他们一家三口看来,明昭孤僻乖张,寡言少语,难以相处。
可事实上,明昭在蘇城上学时就在初中部人气很高,转学回苔城后亦是如此。
尽管学校里一开始流传着他是“被赶回苔城的富家少爷”的风言风语,返校那天他也差点和嘴贱的男生大打出手,给同班同学留下过很不好惹的印象,但高中生之间的人际交往实在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开学第一天,对明昭十分好奇的班级同学们委派付子轩向他搭讪——付子轩被班主任分配成了明昭的同桌,具备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责无旁贷。
面对这些不掺杂恶意的好奇心,明昭直接在大家面前很坦荡地说:“我以前确实算富二代,但现在家境困难,交完学费和书费恐怕连饭都要吃不起了。”
就在大家被这石破天惊的转折震撼到,分辨不出明昭这般松弛的态度究竟是玩笑还是事实,正犹豫着该不该说点客套话的时候,只听明昭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