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见姜暮恩喝了那么多酒仍一副四平八稳、气定神闲的模样,观老板输得心服口服。好在他虽然讲话有些大舌头,但意识还算清醒,仍能准确无误拨通代驾的电话。
只是结账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明昭没想到居然还能再碰到杜柯的妈妈李珺梅。李女士依然是一套干练又时髦的装扮,只是这次在面对他们的时候,态度要温和许多。她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地对明昭说:“阿姨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把我家这小子揍了一顿,可能我到现在都没发现自己的教育有多失败。”
为表示感谢,李珺梅铁了心要请下这顿饭。
观老板自然不同意,这顿饭本就是他请明昭的,被人截胡算怎么回事?
两人你来我往地“撕吧”了五分钟,其间明昭、观秋雨还有杜柯面面相觑,三脸无奈。
只可惜,李珺梅女士在买单这事上具备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这家火锅店的老板就是她亲弟。观老板也无奈了,只能说以后多带朋友来捧场。
回到市里已经是快十一点的事,雨已经彻底停了,微泞的土地散发出独属于雨后的湿润气息。明昭还是觉得有点头晕,姜暮恩便陪他在楼下吹吹风。
今晚的月亮也透着一股被雨水洗净过后的澄明,明昭看着月亮,忽然说:“早在我辞职那一天,观叔叔就在微信上把我的工资结清了。”
“但是我刚刚发现,他还偷偷往我书包里塞了五百块的红包。”
姜暮恩说:“观老板是很好的人。”
“嗯。”明昭说,“我其实一直都很羡慕观秋雨。”
明昭想起,早在姜暮恩来学校帮他开家长会的那一次,他曾经向姜暮恩交代过自己部分的家庭背景。
他在与父亲明成业大吵一架后转学回了苔城,那时候他的爷爷已经重病住院。中考最后的冲刺阶段与中考后本该清闲美好的时光,明昭全都是在医院度过的。这个白发苍苍的卧床老人曾陪伴了明昭整个孩童时期,也由已经长成挺拔少年的明昭陪他度过生命的最后一程。
爷爷去世以后,二叔二婶以他们为爷爷支付高昂的治疗费用挖空家底无力再支撑明昭的生活开销为由,将明昭赶出了由明成业全款为爷爷买下的房子。
那段在医院的时间,明昭的生活开销完全依靠他自己前几年攒下的零花,最终也所剩无几。
姜暮恩早已知悉这些,却不曾知道明昭与父亲决裂的原因。
借着酒意,明昭也不再隐瞒:“我把那个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所谓继弟揍了一顿。”
姜暮恩认为明昭绝对不是主动惹事的性格。
果然,明昭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他弄坏了我妈妈留下的遗物,就是那个我放在床头柜上的木雕的时钟。”
姜暮恩早猜到那木雕时钟或许有什么故事,毕竟明昭每次擦拭的时候都格外小心翼翼。
“他是故意的,对吗?”姜暮恩问。
明昭说:“如果类似的事情只发生过这一次,我不会认为他是故意的。”
“明成业让我和他道歉,我不同意,也和他大吵了一架。”
“在那之后,郑思扬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再去上学。阿姨找到明成业,说被我打了以后,他对我产生了心理阴影,不出门是因为不想看到我。但是还有一个月就中考了,为了让他能顺利升入市重点,明成业决定把冥顽不灵的我转回苔城念书。”
姜暮恩只觉得心口泛酸:“临近重大考试的时候转学,他没考虑过你的成绩会不会受到影响吗?”
明昭回想起明成业在办公室向他当时的班主任提出想要将明昭转回苔城上学时,班主任脸上错愕的神情。
“‘没关系,反正明昭的成绩不好,转回分数线低的苔城更好’。”明昭说,“明成业当时就是这么对我们班主任说的。”
成绩不好?姜暮恩不解,明昭的成绩怎么会不好?
即便明昭成绩真的很差,难道就可以不顾他的心情在这么重要的时间节点上给他转学吗?
在明成业说出这句话以后,班主任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向这位家长:“明昭爸爸,你说明昭成绩差?明昭的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十。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从来没给他开过家长会。”
尽管班主任已经这样讲了,明成业最后也只留下一句:“既然成绩好,那他转学回去我就更放心了。”
明昭和姜暮恩解释道:“因为苔城和蘇城的教育水平差距太大了,我刚转到蘇城的时候跟不上学校的进度,那会儿玩心也比较重,总是和同学出去打球。明成业是名校毕业,很重视学习成绩,所以他更喜欢当时成绩比我好得多的郑思扬。”
“后来我拼命地学习,为了跟上蘇城的进度,每天晚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到深夜。我的成绩逐渐提高,最后超过了郑思扬。那时候我才发现,明成业已经很久没问过我的考试成绩了,我也早都不期待得到他的认可了。”
“那,你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呢?”姜暮恩轻声问道,“你和杜柯同学的妈妈见过两次,每次见到她以后,我都觉得你的情绪有点低落。”
“她叫钟咏琴,我只见过她的照片,看起来是那种强势干练的职场女性。”明昭说,“她……是因为生下我以后,才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小时候我有一次听到明成业和我爷爷打电话吵架,才知道是有一天晚上,明成业加班直接睡在了公司,她一个人在家照顾刚满月的我。那时候她的状态就已经很不好了,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木雕时钟的指针突然停止了转动。”
“然后,我妈妈她也服安眠药自杀了。”
明昭垂下头,忽地攥紧了自己的校服裤子,声音有些颤抖:“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姜暮恩却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昭昭,你的名字是她为你取的吗?”
“……对。”明昭回答。
“她怎么会讨厌你呢?‘昭’实在是一个很美好、很灿烂的字,饱含着她对你的祝愿。”姜暮恩轻轻地将明昭揽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他纤薄的背。
“昭昭,她把自己留在黑夜里,但还是想让你看一看光明。”
姜暮恩的手被明昭握得很紧、很紧,一场无声的雨正洒落在他的衬衫上,而他的心口处被淋得一片濡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