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啊,新学期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还是刘老师教我们。”
“答应姐姐,好好学习,将来考出这个地方,不要再回来。”眼泪飙出眼眶,完全不受控制,甘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语调,慌不择路地拿袖子擦干泪水,“咱们那个爹,一开始并不是这个样子的,妈还在的时候,他们两人很恩爱。”
甘棠忽然停下筷子,“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棠棠,他好歹对我们有养育之恩……如果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甘雨五官皱在一起,仿佛很痛苦,“只要再忍几年,等你高考完,就可以逃离这个地方了。”
“姐……”甘棠总觉得今天姐姐有些不对劲,“你怎么了?那个人…爸又欠债了…还是?”
“没有,我就是想跟你唠唠嗑,记住姐的话,凡事都可以忍耐,我们不主动惹事,但也不怕事,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轰”,一阵猛烈的引擎嘶吼声从窗外传来,时而高亢,由近到远,似一阵阵连绵不绝的呻吟。
虽然听过无数遍这声音,但每一次甘棠总想去看一看声音的来源处。
甘雨也听到了,思量了几秒钟,她才开口,“尤其是那个周砥,还有他身边一切人,知道吗?”
红色残影从一排储物室前方蹿过,只留下刺耳的噪音。
甘棠看着甘雨有些凝重的表情,犹豫了几瞬最终还是没有把今天遇到周砥这件事告诉她。
“姐,我记住了。”
“来,过来,姐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
那天下午,甘雨提出要送甘棠上学,顺便还把那个没有啃完的鸡腿给她带着。
陶矿县有个著名的地标——矿渣子堆成的“矿渣山”,就在县城的正北面,后面就是顺庆煤矿。
运渣车每天都会沿着轨道往上运矿渣,甘雨驻足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时候,你还缠着我让我带你去爬那座山呢。”
甘棠没事也喜欢观望那里,虽然整个山体是混黑的、没有一丝生机,但却承载了整个陶矿县的发展史和她的童年记忆。
“那时候你犟的很,最后还是我往你屁股上打了两巴掌才把你拉回家。”
甘棠脸又红了,“姐!”
“不说了,快进去上课吧,一定记住我说的话。”甘雨将她身子掰过来和自己面对面,她揉了揉她的脸蛋,又摸了摸她瘦削的下巴,因为甘棠的脸型完美遗传了母亲标准的瓜子脸。
甘棠在她那双有些浑沌的眼眸中窥见了一丝不舍,“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从小缺失的安全感让她对周围一切事物的觉察充满了敏锐。
有时候不说出来,是害怕听到那个未知的答案,
但这不代表她不知道。
“你又开始瞎想了,晚上想吃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拌饭。”
“好,姐给你做。”
“你不是晚班吗,我给你做。”
“我回家做好再上班,你回家就能吃,也不用跟那个人撞上。”
甘棠放下戒心,笑了。
“甘棠,”甘雨还是没忍住叫住了一脚迈进校门的少女,宽大的黄色校服像麻袋套住了她的身子。
甘雨扬了一个笑容,表面上明媚,里子里泛着极致的涩意,“你爱姐姐吗?”
内敛的少女本就羞于表达自己的情感,但此时此刻的姐姐像是一把柔软的软剑,轻而易举地挑起她的羞耻布。
“爱!”甘棠用最大的声音回答,这一刻她不在是人群中的渺小蜉蝣,而是有着被姐姐爱意包围的勇士。
甘雨露出了平生最柔软的笑容,泪眼婆娑地回:“我也爱你。”
姐妹俩相视一笑,甘棠往前走向学校,愈来愈远的距离并没有让她看见姐姐泛红的眼眶。
激情勇敢过后大脑分泌的多巴胺让甘棠整个人浑身都充满力量,连身后大红色摩托车飞驰而来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机车上面的人身子懒散,一只腿轻巧地将斜撑蹬下,一手摘下大红色的头盔,露出那双盯着前方娇小的、步伐轻快的身影。
……
陶矿县外有一条火车道,主要是专门用来运煤炭的轨道,每天只有下午四点的一趟载人绿皮火车。
悠长的汽笛声响起,甘雨提着深蓝色的行李包坐在窗边,火车轨道东西向延伸,西斜的太阳余晖照耀着整个县城。
她定睛看着那高高耸起的矿渣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着。
留在锅里的西红柿炒鸡蛋已经放凉。
她忽然想起留给甘棠的那封信。
棠棠,姐姐要去外面看一看风景了。
不要担心我,无论姐姐在哪里,都会爱着你。
只是,我没有办法陪在你身边了。
答应我,要做一个善良勇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