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驻足在那片变得黄黑的梧桐叶前,轻叹了口气,似一阵薄雾缥缈在空中消逝而去。
算了,你也挺可怜的,帮帮你吧。
少女伸出染着细沙的手指,解救出那片形状完美的叶子,只可惜它的躯体已经软塌的不成样子。
“来年你一定成为初春中冒出第一片叶子。”她语气郑重,对着手里捧着的梧桐叶说道。
校园中的梧桐树有很多棵,她选择将它放在了最瘦弱的那棵树下。
一切,留待来年。
九月的气温总是霸道的不成样子,这会外面又变了天,刮在身上的风全是来自冬天的味道。
她身子哆嗦着,冰冷的水流不断流过衣角,棉质的材质不断往上浸着水。
水房在教学楼的最西面,狭小的窗户成为这逼仄空间中唯一与门相对的通风口。
“衣服洗的挺干净啊。”一道男声打破了里面这短暂的寂静。
周砥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面前的仅剩的几米昏白光线被他遮死。
甘棠几不可闻地颤了一下肩膀。
他今天得偿所愿,心情还不错,倚靠在白色瓷砖墙壁上,手中把玩着一根未点燃的烟。
眼前人没发出任何动静,安静地仿佛不存在这个时空中,但这在他意料之中。
他嗤笑一声,再次出声,语气中透着轻佻,“不谢谢我吗?”
水声忽然停住,空气静默一秒,随后饮水机里传来轰隆的烧水声拿过这道接力棒。
外面的运动会已经接近尾声,女子1500接力赛正在进行中,外面断断续续传来加油欢呼声。
在这里面听的悠远,不真切。
甘棠紧攥起拳头,被冲洗过的衣角湿哒哒地垂在空中。
她一直低着头,眼中情绪遮住大半。
时间凝了几秒,没动静的人忽然向后转身。
周砥仿佛早就算到她下一步动作是什么,半个身子轻轻松松地挡在两人中间。
他堵死了甘棠唯一的退路。
进也不行,退也不行。
中间那差之微毫的距离,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好像都是两人越不过去的鸿沟。
周砥浑身冒着热气,额间的一滴汗珠顺着太阳穴滑到碎骨中,几分略带侵略的目光落在她懵懂的脸上,脚下过分地往前一步。
一大一小的运动鞋脚尖相抵着。
压迫感和男性荷尔蒙在逼仄的空间中在他身上肆意横行。
甘棠被“无赖”动作弄得一惊,脸上惊恐之余又蒙上一层羞赧,吓得连往后退了几步。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属于男生的荷尔蒙味道在自己鼻尖挥散了些,她猛抬起头瞪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咱俩没什么过节吧,你现在…你到底有完没完?”
周砥嘴角露出一抹坏笑,他刚跑完400米决赛,正感觉如沐春风,整个人像狡黠猎食的恶狼般,抬出自己锋利的爪子伸向她,“没完。”
“你……”甘棠一时语塞,根本不是这种人的对手。
“周砥,做人善良一点不好吗?”
周砥的眼眸微微一缩,下颌收紧,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声音忽地下沉几度,但嘴角却还仰着一丝弧度,
“你跟我提善良?”
他手中的烟瞬间被从中折断,因为用力,手上爆起的青筋脉络分明。
甘棠又恢复缄默,心里却默默骂他是不是有狂犬病,有事没事就咬别人几口。
微笑和沉默是两个强有力的武器,微笑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沉默却可以规避很多问题。
她习惯在矛盾爆发前躲避锋芒。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吵架。
无论是听别人吵架还是跟别人吵架。
“哑巴了?说话。”周砥很不满眼前人的反应,他微微眯起双眼,狭长的眼廓中阴沉不已,里面冒起一股火。
风雨欲来,水房里的光线变得昏暗无比,甘棠紧张地吞咽着唾沫,下巴微微抖动着往后撤了一步,想说的话一下子梗在嗓间。
“善良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还是能让人长命百岁?”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双手掐住甘棠那瘦弱不堪的肩胛骨,带着质问和怒吼。
蛮横的力道扯着她碰到冰冷的大理石墙壁上,坚硬的触感让甘棠五官拧在一起,呼痛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那双眼睛太过骇人,带着明晃晃的讥讽和蔑视。
是啊,有人明明善良了一辈子,最终落得个什么下场。
连命都没了。
矮墙处偷听的野蕨被这无形的怒气掀翻,摇曳着如羽毛般的蕨叶,没半点野性。
“你说的什么都不能!但是我知道如果心存善良,就不会走进黑暗和深渊中!”
在沉默中爆发的力量是无穷的,甘棠身子不可控制地颤抖着,接近嘶吼般的出声。
“心存善意的人,随时随地又能拥有自救的勇气。”
深渊可以凝望,但不能驻足。
但他呢?
周砥垂眸凝视着她,但眼神是失焦的。
善良的人配站在光明中,而他的世界,好像早就烂掉了。
他只配孤身站在黑暗中。
水房外,黄昏和骤雨一并袭来,暗影笼罩在两人纠缠不清的灯影下,行路乱得找不到路的出口,就像他们俩交错的人生,至死方休。
甘棠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了挡在前面高大的身躯,毫不留恋地奔向暴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