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顿小笼包,她最终没有吃上。
高长的竹制蒸屉冒着水汽,热气和香气直扑脸,正值饭点,店里已经坐满了人。
“老板,来两屉鲜肉的,一屉素的。”
“好嘞,一共13,付完钱找地方坐就行。”
甘棠和其他人站在门口,李小俞从书包里拿出一块粉红色皮夹去了前台付钱。
“坐外面吧。”
“好。”
两个女生自顾自商量,径直走向店外面的小桌,甘棠被晾在后面。
她踌躇在店门口,目光撒向里面,掌心里攥着的纸币有些硬的硌手。
“怎么不去坐。”
甘棠乖乖等着李小俞从店里走出来,露出了一个宛然的微笑,“等你一起。”
“还是我们小棠好。”
“这是小笼包的钱。”她底气不足地开口,平摊开手掌,里面是被已经折叠成方方正正的纸币。
看得出主人对它的爱护。
李小俞愣了两秒,才辨认出那是一张五元纸币。
“甘棠,这就不讲义气了,就五块钱你还给我,把我当什么人了。”李小俞作势抱住双臂,佯装生气地转向一旁。
“我不是那个意思……”甘棠怕她误会自己,连忙去揪她的衣袖,“我…我知道你对我好,但这钱我得给你。”
人在面对自己在乎的人时会有些紧张,因为太害怕失去。
她结巴了一下,斟酌着下一句该怎么向她解释,话还没说出口,一道鬼魅般凶恶的眼神从街道前飘来,被她捕捉到眼中。
隔着一条长长的街道,甘棠的心颤了又颤。
“他娘的,甘棠!”
甘睿德的声音极具穿透力,这一嗓子让整个街上的人都把目光投了过去。
她摊在空中的手掌下意识地抽回,但没有那个男人快。
“藏什么藏,你还有闲心在这里吃小笼包呢!”成年男人力气大的惊人,甘睿德一把抢过她手中的纸币,不讲道理地揪住她的校服外套,不由分说地就往外扯。
速度快到李小俞想去拉她都没有机会。
“爸,疼。”
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散在男人黢黑的掌中,扯的她脑袋偏向一侧,脚下踉跄地往前冲。
甘睿德眼红的像嗜血的狼,身上的酒精味直冲天灵盖,“你他妈还知道疼啊,你姐呢?!”
店里的人大部分都是矿上的员工,知道甘棠家的情况,也知道她这个爹的德行。
有一两个看不下去的吆喝他,“对你闺女轻点,以后还指望她给你养老呢。”
“滚蛋,要你管老子,丑妮子能养什么老,不给我添堵就不错了……”
甘棠就这样被一路揪回了家。
头皮放轻的那一刻迎接她的是新一层地狱。
甘睿德像丢弃一件垃圾似的,将她狠狠甩在客厅的木质沙发上。在他眼中,这个有血有肉的女儿,似乎和这坚硬的木头没什么两样。
他随手一扔,一张泛着黄渍的信纸在空中摇摇晃晃,缓缓飘落在地。“你姐去哪了?!”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凶狠,唾沫星子飞溅。
甘棠捂着发疼的后脑勺,疼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问你话呢!死了吗?!” 甘睿德上前一步,抬脚就往她腿上踹了一下。
“姐姐出去找工作了。”生理性疼痛让她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栗,身体机能已经进入防御状态,好似提前感知到即将来临的风暴。
“爸,你喝醉了——要不先去睡会…吧。”甘棠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抖过,“爸……别打我了——”
那个身影转身走进了厨房。
甘棠闭了闭眼,紧紧环抱住自己,细长的擀面杖,对别人来说是包饺子的工具,对甘棠来说,是通向深渊的索降。
酒精在血液中代谢的速度是5到20个小时,甘睿德打累了,临走前还不忘咬着大舌头恶狠狠地对地上了无生气地女孩骂道:“你姐妹俩这么有能耐是吧,以后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吃喝拉撒都别找我。”
防盗门甩出的声音宣告着又一场施暴的结束。
最后一抹泛着橘色的黄晕穿过窗柩,打在幽暗的室内,映在在深橘色和米白色相间的瓷板砖上。
甘棠只觉得浑身没有力气,躯体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双空洞的眼睛直直的看着那束光晕渐渐消失在世界上。
整个世界陷入静谧的深渊,无尽的黑暗。
还会有光吗?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