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远的记忆涌至心头。

从她有记忆的时候，就只和母亲在村子的茅草屋里相依为命，一开始，几亩薄田尚可糊口。那时她很小，不知道什么是战事，什么是赋税，什么是干旱，什么是魔修。

她只知道母亲一直对她很好，不用她去田里劳作，也不用她在家里做工。她只知道母亲的笑容越来越少，几亩薄田产出的东西越来越少，家里的粮食越来越少，她们吃的越来越少。

她只知道，有天几个自称魔修的怪物来到村子里，把许多人都被害死了。一些村民逃命离开村子，母亲也带着她跑到街上，跑到乡里。她们来不及带包袱，鞋子也磨损了，跑掉了。最后，母亲抱住她，跌跌撞撞继续跑。

她的脚只是染上了尘土，母亲的脚却磨出了鲜血。

再然后，在一座破庙里，夜里，她们娘俩和其他逃难到此的人正在休息。忽然又有魔修袭来，还纵火烧庙。母亲将那时刚五岁的她死死护在怀中，自己却被魔修砍了背脊，倒在血泊中……

再然后，师尊来了。他杀了魔修，灭了火，救了她，带走她。母亲却和其他人的尸体一起留在破庙里。

可是……

戚青岁心中惶惶，如果如姜樾所言，母亲之后去过灵晔宗，那就是说，母亲并未死在那座庙里。而自己，明明活着，却多年不去找她，不去见她，让她承受骨肉分离之苦，子欲养而亲不待，以至于如今天人永隔。

戚青岁恸哭不止，心脏像被攥住一样，十分痛苦。

凡人寿命能有多少？

自己现在已经活到比与母亲分离时多很多的年岁。可两百年前，母亲只是普通凡人，如今大概已经入土，她心心念念的孩子却依旧没有再见她一面。

她是否也是怀着遗憾过世的呢？

生不知人何处，死不知坟何处！

姜樾比她年长很多，虽性格活泼，但心思却细腻。见她如此，也猜那“七大娘”或许是她的亲人，七大娘口中所说“胸口有红色花瓣状胎记”的女儿，可能与她有关。

姜樾心中百感交集，也蹲下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劝说：“别哭了。那位大娘在灵晔宗并未受苛待。虽然灵药温泉的灵力凡人身躯承受不住，但是我宗多是体修，有的是强身健体的法子，也告知了那些人，所以她的身体也健朗。后来等人间战事平定后，他们才离开，灵晔宗也给了盘缠。吉人自有天相，想来她之后的日子过得不会差。”

戚青岁摇摇头，呜咽不止。

她真的能过得好吗？人间战事结束后，就能完全安定吗？不会有如同前朝一样的赋税徭役吗？不会再有魔修侵扰吗？那盘缠能支撑多久呢？之后又能做什么营生呢？那座茅草屋还没有倒塌可以住人吗？改朝换代后那几亩田还是她的吗？村里的田还能再长出庄稼吗？

“这是怎么了？”一道错愕的声音传来。

姜樾循声看去，只见燕澜神色错愕，分奔过来。他见戚青岁犹在哭泣，并不回答，于是也蹲在地上，又看向姜樾，神情凝重。

刚才，燕澜与冷持安、姜潞等三人并没有一起泡温泉。他们三人都不太喜与人亲近，虽有屏风格挡，但觉得一起泡温泉还是有些不太合适，所以只道日后再说，其实是想若有机会，等无人时再单独去泡。

于是姜潞为二人引路到客舍，便离开了。因着没有泡泉，所以二人很早就回了客舍。玉叶宫三弟子的客舍相邻，然而燕澜却一直没听到戚青岁回来的声音，心中疑惑。又因为前不久霆霓宗才发生修士被害的事，他心中担心，就出来找。

然而，他没想到，在看到戚青岁的身影之前，他先听到的是她的哭声，那声音，好像是被全世界抛弃，天地间只余她一人般孤独与悲戚。

他第一次见到戚青岁这样痛苦，心中大为震惊。曾经她不慎跌入魔域遇到碎命老贼时没有哭过，被逼着去不及崖摘取夺命幽昙时也没有哭过，现在，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燕澜心中又惊又怜又悲，伸出手想抱住她，又觉得唐突，于是只静静在她身边，凑近她，看着她，轻声说：“师姐，我是燕澜。你有什么事，和我说，好吗？不管是什么事，你告诉我，我去做。”

见燕澜安慰戚青岁，姜樾想着，他与她毕竟是同门弟子，或许他的宽慰比自己更有用些。但又不知戚青岁是否愿意将心中所想告诉燕澜，她也不便插手，于是只哀声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劝劝她吧……”

燕澜怔愣片刻，不知她话语到底指什么事，但还是点了点头。

姜潞轻叹，对戚青岁说：“你们同门之间好好聊聊，如果有需要的，尽管来找我。”听到戚青岁的呜咽应声后，她心中叹息，对燕澜点头示意后，便起身离开了。

待她走后，燕澜轻轻碰了碰戚青岁的袖子，轻声道：“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