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星宋小时候觉得自己这个能力很好玩。他有一扇联通了世界任意地方的门,只需迈出一步,就能感受到时空的转换。
大多数小孩子都有过这样的幻想吧,想去哪玩就去哪玩,不用长途奔波,不会引人注意,来人了就躲,玩累了就走。
可他几岁的时候到底对精神力掌控不足,有一次闻星宋出了差错,没有把握好传送点的精确位置,一个不小心,把自己闪进了王卫队监狱。
现在想来,那可能不是普通的监狱,而是个凶残的审讯室。里面摆满了各样刑具,地上,墙壁上还残留着各种血肉模糊的痕迹,他傻在了原地。很快有一个守卫发现了他,目瞪口呆看着这个白净的小孩,不知道他从哪里进来的。
那人凶神恶煞地把他抓到自己长官面前要拷问他,幸好他的长官认出了这是小殿下,慌忙一层一层向上报告,终于摇来了陛下,这才把人带走。
就这一次,对闻星宋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阴影。
他这才明白,原来这个能力也没那么好玩。传送阵的另一面是未知的,而未知很可怕,在迈出下一步之前,你永远也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你。
闻星宋跌跌撞撞从裂缝中闯出,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没了对准他的无数枪口与剑,他终于能松口气,任凭自己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他艰难地喘了几口气才平复了呼吸,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他抬眼看去,秦述正安静地坐在大门台阶上,神情莫测看着自己。
他身上鲜血淋漓,尽管被黑色大衣所遮盖,但秦述一定会注意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息。意外的是,秦述没有上前,只是平淡地开口:“回来了?”
闻星宋缓了一会儿,沉默地站起来:“嗯。”
秦述又问:“去哪了?”
“你不是知道吗。”
闻星宋转了转手上戴着的戒指。这是秦述送他的十九岁的生日礼物,秦述说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觉得闻星宋戴戒指会很好看,再说了,以他的水平只能做这个小圈,就这个简单的圈还让他辛辛苦苦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这个戒指到底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却还还欲盖弥彰地为它掩了一层窗户纸,而现在窗户纸也被戳破了。秦述却一点也不尴尬,他划开手机,打开定位软件:“你若不出王城,我是可以知道的,但你走得太远了,闪闪。”
闻星宋没有说话。
他不做声,秦述也不在意,站起来,一步一步朝闻星宋逼近,脸色阴沉地轻声细语:“我也不知道你还回不回来,就只好坐在这里等你。”秦述微微一笑:“也挺好,才等了你两天,你就回来了。”
“……”
“我不是让你跟我爸别谈多久吗。”秦述说:“闪闪,你怎么不听我的话。”
闻星宋看着他接近自己,秦述的热气包裹环绕着他,在寒风中为自己开辟了一个小小的避风港。他顿了顿,小声开口:“我只是想找他们问清楚情况。”
“那问到了吗?你要去干什么呢。”
“去找水晶。”
“闻榆洛怎么这么没用,一点小事拖拖拉拉。”秦述轻声抱怨:“兴师动众的,还要这么多人帮忙。”
直到靠近了闻星宋,秦述才真切地看清楚了他浑身的伤口,他颤抖着用手指轻轻拂去闻星宋嘴角的血迹,连眼睛都红了。但指头一抹,却留下更大片的刺眼的红色,秦述喉结滚动,轻轻捧起闻星宋的左手,看着横贯四根手指的刀伤,皮肉翻开,鲜血淋漓,颤抖地呼出一口热气,全身的血液都朝脑顶涌去。
“谁伤的你?”
闻星宋眨了眨眼,看着他。
“闻谈吗?还是跟在他身后的那条狗?”秦述轻声说,手指又停在闻星宋侧颈一道浅浅的伤口出,仿佛是在触碰世界上最珍贵易碎的宝石。
“我要杀了他们。”他喃喃道:“我要杀了他们。”
“秦述,我没事。”
秦述很想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只有把人抓在怀里,秦述才能有一种他站在自己面前的实感。但秦述不能,窒息的怀抱会让闪闪感到痛苦,即便那代表着爱。
秦述手足无措地轻轻地揽过闻星宋,双手环过他的肩头,闭上眼,用侧脸蹭他的额头。他哽咽着说:“我真的很想将你留下来,随便这个星球爆炸还是毁灭,把你和我一起埋葬在黑暗里。反正有我抱着你,你又不会冷。”
闻星宋沉默着闭上眼睛,放任自己陷入这个结实的怀抱。他的睫毛不住地颤抖,又慢慢变得潮湿。
“但你不能,是不是,你就非得走。”
闻星宋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缓缓道:“是。”
话刚落音,他感到秦述的双臂陡然收紧,勒得他呼吸一滞。闻星宋感到手臂上几道伤口又开始流了,他不可避免地闷哼一声,秦述却仿佛失去了对现实的知觉,似乎没有听到,所以也没有松手。
他浑身颤抖,抓着闻星宋肩膀的手背鼓出条条青筋,他低沉嘶哑的声音在闻星宋耳边沉沉响起。
“不好,不行。”秦述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猫,我不让你走。”
闻星宋感到秦述每说一个字似乎都泛着血的气味,他的手臂肌肉充血暴起,贴着自己胸口的心跳声几乎如雷鸣般震动胸腔。闻星宋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知道秦述看起来一定很吓人。
闻星宋当然知道秦述不是什么好人。他有张扬的个性,带着天真的残忍。他心里没有温良的道德和大义,身上带着秦铭烬冷血无情的基因,又在无尽的溺爱中养成了偏执的性格。他为了达成目的能够不择手段,就算搭上自己也毫不在乎。
长此以往,秦述可能真的会变成一个世俗意义里的坏人,最终在冰冷的繁华里某一天孤单地死在别人的枪下。秦铭烬预料到了,并且害怕这一天的到来,所以希望闻星宋能够成为禁锢秦述浑身戾气的一道枷锁。
闻星宋是愿意的,就像现在。
秦述刚要有动作,却忽然惊愕地发现,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整个人仿佛被外力无情地钉在原地,即使用力到青筋暴起也无法动弹。
闻星宋将秦述禁锢他的双臂放下,轻轻从他怀中退出。
他用精神力镇住了秦述。
秦述手中握着装着未知透明液体的针管,闻星宋无声地叹了口气,抬头,对上秦述不可置信的眼神。
“不可以这样,秦述,不行。”
他轻轻将那针管抽出,看了一眼,在秦述的注视下抬手一挥,扔远了。
秦铭烬不能老是呆在这里,他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周旋,何管家也和他一起走了。这座庄园空落落的,没有多余的人声,只有秦述和他两个人。
也不知道秦述是怎么将那么多人打发走的。
闻星宋摸了摸秦述暴起青筋的额角,又一路滑下,小心翼翼拂过他的侧脸,就像刚才秦述捧着他的脸那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完成的事,你不能这么任性,用强迫的手段改变别人的意愿,明白吗。”
秦述说不了话,但他的脸部肌肉在抽动,豆大的汗珠从额角往下流,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无比苍白,只有眼睛里两团火焰烧得更盛。秦述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神几乎让闻星宋产生了一种只要秦述摆脱了控制,他会立刻杀了自己的错觉。
他一定恨死我了。闻星宋想。
于是他决定坦白,让秦述能更恨自己一点:“有个故事我想说给你听,就是有点老套。”他稍一停顿,继续道:“我好像得死才能救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