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人人称赞贤德的帝王,底下厌陆观潮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早知如此,陆观潮接旨回大都时,他该拼命拦着。
听到镇南候打包票,赵年松了口气,腿一弯险些当场瘫倒,被镇南候一把扶起才重新站住。
“谢侯爷。”赵年道,“我日夜奔波,生怕迟了殿下再度遇险,见到侯爷终于敢放下心了。”
镇南候应下,吩咐人安排赵年,又问,“你家殿下在何处?”
赵年回忆着答道,“子瘦山一户生员家中。”
赵年走后,一直沉默的副将开口,“侯爷,您当如何?”
镇南候沉吟须臾,拍了拍副将的肩膀,“江南靠给你了,圣上留有后招,我独自前往,以免打草惊蛇。”
他叹了口气,有几分惆怅,“圣上眼里容不得沙子,是臣子之福,也是祸。”
副将没敢多问,别说煞星了,这世上大抵也就镇南候不怕那煞星了,珏王名号传出去,谁不闻之色变?
一个晴天,院中晒着陆观潮的被褥,烈阳投下映出一小片阴影。
季铮扛着锄头回家,抬眼瞧见在屋顶忙碌的陆观潮,讪笑着打了声招呼。
按照他的了解,陆观潮是不会理他的。
果不其然,陆观潮置若罔闻,连头也不舍得抬。
季铮放下锄头,冷不丁听见陆观潮的声音,“你回来了?”
语气依旧毫无起伏,不掺带一丝感情,要不是已经习惯了,他会以为是干了亏心事被鬼找上门了。
他再抬眼,正巧和陆观潮对上视线,迟钝的点了下头。
陆观潮居高面下,两人无言对视良久,季铮奇怪问,“干啥?”
“没事。”陆观潮别过头,没了后话。
季铮搞不懂陆观潮莫名其妙来这么一句有什么意义,挠了挠脑袋干脆不去想了。
阳光正好,他铺平纸张,研墨照着本书写字。
大周朝不属于季铮印象里任何一个朝代,最大的区别是,这里沿用的字体竟是简体字,倒行了方便。
他打算教原身妹妹习字,自然不是说说而已,一会的功夫写了页字帖,只等妹妹回来后临摹。
考虑到妹妹才开始学字,他特意找的简单笔画少的字,但愿妹妹会感兴趣。
季铮小心拎起字帖吹了吹,身前暗了一片,吓了他一跳。
他回头,见是陆观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强笑着问,“你走路怎么没音啊?”
也不知陆观潮理解成什么了,上下扫了季铮一眼,看得季铮直发毛,道,“你学不会。”
“……”
谁要学了啊?
季铮尴尬的敛了笑。
半晌,陆观潮忽然问,“你写这个干什么?”
“给我家妹写的。”季铮胡诌道,“家里以前没钱,耽误了她认字,如今再捡起来也不晚。”
陆观潮难得点头,赞同道,“姑娘家读书是好事。”
季铮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着实想不到陆观潮一个在封建王朝土生土长的古代人,会说出三观如此正的话。
“看我做什么?”陆观潮皱眉,“我说的不对?”
季铮真心晒了个笑道,“对,很对,你的思想觉悟走在时代前列。”
陆观潮欲言又止,憋了好半天也没说出口,他背过身收被子,心里忍不住想,倘若来日季铮听闻他的传言,还会说出今天这些话吗,怕不是要躲得远远的。
是夜,一阵风顶起没关严的窗子,吹过红烛,屋内黑了一瞬,女娘坐在织机前揉了揉眼,没起身。
风停下,火星子闪烁着复燃,女娘便继续操作织机,手下动作纷飞,织好的缎子针脚细密,可见绣工极好。
“季小妹?”
门口传来声音,女娘顿住,她常年织布,听久嗡嗡声伤了耳朵,凝神分辨清楚才去开门。
“小妹。”陈姑娘递来一只小竹篮,“一直忙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我找他们要的,你先吃点。”
季状元接过,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她瘦弱些,这个笑瞧上去显得弱不经风,随时就要倒了一样,“谢谢陈阿姊,快进来歇歇脚。”
主家分了她一间小屋子,除去织机,只能塞下张床,甚至连她的身材都要蜷着以防跌下去。
沈姑娘进屋,私下看看,没有空闲的东西让她坐下,索性站着了。
季状元局促的抱着竹篮,忙腾出一把圆凳。
陈姑娘摆了摆手,“不必不必,我只是来问问你,明日放假你要回乡吗?”
“明日啊。”季状元微微出神,她不大想回去,可阿兄还在家 ,也正因为阿兄在家,她才不想回去。
陈姑娘又道,“听说,你阿兄停了功课,这几日亲自下田耕作了呢。”
季状元一懵,“亲自?”
她的阿兄肯下田?不是怕伤了手写不出好文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