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门时,季铮一眼就看到那个形单影只的身影。
陆观潮立于雪里,似乎是在发呆,撑着伞不知在想什么。
季铮皱起眉,就要迎上去,才没走几步,就发觉自己这一身风雪实在不合适,怕陆观潮担心,他原地拍了拍身上的落雪,佯装无事发生一般走去。
他本来打算吓陆观潮一跳,不料在离人几步远的地方就被发现了。
陆观潮回头,和季铮对视,眨了眨眼。
季铮泄气,“反应真快,我还想吓你一跳来着。”
“我没发现,你可以继续。”陆观潮自顾自背过身,等季铮吓他。
季铮嗤笑一声,也幼稚的拍了他一把,就见陆观潮极其刻意的一抖身子,惊呼一声转身,
“季铮,你吓到我了!”
好浮夸的演技,季铮想起之前好像还想让陆观潮跟他回去当明星,这么看来,如果陆观潮真的去了,怕是会因演技太烂遗臭千年吧。
季铮笑道,“你装的很假。”
“真的?”陆观潮怀疑自己片刻,忽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他神色一凌抓住季铮的手。
季铮一慌,下意识就要挣扎。
“怎么这么凉?”
陆观潮不容置喙的攥住季铮两只手,问道,“他晾着你了?”
“有吗?”季铮随口扯理由,“或许是路上风刮的吧。”
陆观潮定定的看着季铮,“你的衣裳并不薄,一定是陆泽对不对?”
季铮沉默须臾,叹道,“我承认是他又能怎么样,他是圣上,不过是冻了会而已,有没缺胳膊断腿,没什么的。”
这个时代,皇位上坐的就是天,就是法,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他让你干什么,你便只能干什么。
即便要你即刻去死,也没有办法拒绝。
比如董何维,圣旨上清清楚楚写着经查属实,可到底派人查了没有,谁有知道呢。
所有人都这么想,董何维惹怒陆泽,死不足惜,也就没人管他是不是真干了这些事。
权势压人,季铮听过这个词不下百遍,可却是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这个词的分量。
有时候,圣上一句话,能不费吹灰之力的要了千千万万人的命。
甚至今日,季铮雪地等候多时,被一句批折子轻飘飘的揭过去,还要感谢他仁慈。
陆观潮憋得双目通红,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
他能说什么,他能干什么,难道要闯进宫豁出性命为季铮出气,难道对着季铮说来日如何如何的空话?
陆观潮都干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季铮,将一颗心剖出来,对季铮说,等等我,再等等我,等我终有一日功成名就直捣黄龙,等我歼灭外敌给你铺路。
毫无用处。
钦天监的预言在此刻显灵。
陆观潮想,他真是还没用,一点也帮不上季铮。
连一个表字都是季铮自个争取来的,他想着,慢吞吞的捏了捏季铮的手。
季铮瞧出来陆观潮情绪失落,笑了笑,“这有什么值得难过的,快走了,我明天就要离开了,今天回去提前陪你吃一顿元宵。”
“好。”陆观潮环住季铮,将伞稳稳搭在两人头顶。
这场雪格外大,长街霎时间白茫茫的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过了会,季铮道,“陆观潮,我喜欢一个东西,无论那东西如何,都会喜欢一辈子,人也是。”
陆观潮顿了一下,他点头,“我知道。”
他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不与季铮般配。
季铮是大年初一清晨出发的,风雪还没停。
昨日陆泽已经召见暗示他了,他要是再拖下去,真该惹人起疑了,只是可惜没向大都认识的人告别。
白玉山倒无碍,老人家一点也不肯多留,寿辰结束当夜,收拾收拾骑驴上路了,第二日陆泽请白玉山入宫小叙,才惊觉早就人去楼空。
季铮和王介夫还通信,联系王长乐不成问题,就是姜行歌了,自己没应邀同他喝酒,也不知这小子会不会气他。
他想到这笑着摇了摇头,乘上马车,不知想到了什么,朝后看了一眼。
马夫问,“大人,可要启程了?”
季铮隐约看到一个小黑点,他看了会道,“走吧。”
怕陆观潮被发现,季铮不让他来送,陆观潮立在晚来风二楼,静静看着马车消失在漫天雪花中。
季铮带走了他所有颜色,陆观潮眼前一片灰白,生出来策马追上马车的冲动。
镇南候是初一傍晚到的,岭山候传信说风雪太大,被困在城外了,晚几日再回。
谁人不知他这个纨绔定是跑到什么地方游山玩水去了,这厮野性惯了,圣上都不愿意多理他,也没人管他。
不过这场雪确实不是时候,镇南候说起路上大雪时还冒着寒气。
幽州不稳定,叶萧禾便只带着张佴回来了。
张佴欲语还休的看陆观潮,只看的他心发毛,正经在担心季铮路上冷不冷的,又碰上张佴这玩意,顿时就想开溜。
叶萧禾道,“听闻殿下前些时候带了一个男子推举给苍山居士了?”
“是。”陆观潮应道,“那就是我给您提过的陇县季铮。”
他说完,又不解道,“我私下带去的,居然传闻已出,侯爷听谁说起。”
叶萧禾饮下一口茶,“苍山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