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床上坐起身，把衣服也整理好，丘陵雨踱步到软榻前，仔细观察少女的睡颜。

楝子的脸被枕头挤出软软的一团，黑白分明的杏眼也被眼帘遮住，面部的扭曲让她看起来有些丑得可爱。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她拥有天下无双的毒术，丘陵雨也不禁有些心惊，若是楝子想要作恶，就凭她的本事，再佐以“软弱可欺”的长相，天下间谁能逃脱？

他的视线不由得移向楝子的双手，那是一双一看就并非养尊处优的手，指尖被染得微微发黄，还能闻到浓浓的药味。左手中指上有几条细小的痂，看不出是怎么造成的，两只手的掌心都有一层很薄的茧子，一切都在告诉他，少女的医术也好、毒术也罢，并非凭空得来。

丘陵雨本就没有怀疑过楝子会在药上做手脚，昨日不让她走也是另有目的，但现在却觉得自己似乎并非想象的那样光明正大。

视线离开楝子，负手背身而立，掩唇干咳几声。

楝子惦记着要离开细雨楼，本也睡得不踏实，几乎是干咳声一起，她就睁开了眼睛。

小憩一个时辰，楝子的精力恢复了不少，起身伸个懒腰，知道丘陵雨必定没事，径直开口道：“我走了。”

丘陵雨没有阻拦，看着楝子从身侧走过，身影跨过门槛就要消失，他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到时候，我会去找你的。”

楝子边走边打哈欠，没搭理他。

来时是两手空空，横着进来，走时是大包小包，竖着出去。

楝子掂掂手上分量不轻的药匣，似乎能感受到里面各种各样的稀世珍毒得遇明主的欢欣。

当她的脚跨出细雨楼的大门时，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由衷觉得就算好吃好喝的坐牢也让人难受。

还是外面好，楝子拎着东西也不嫌累，细雨楼外热闹非凡，她看得眼花缭乱，往常只能在窗户眺望的小摊店铺，今日终于能走到近前，走进屋舍。

楝子刚得了丘陵雨的一大笔诊金，花起来也是毫不手软，看起来合眼的什么刀啊剑的买了好几柄，零零散散的果子点心加起来买了一二十样。没走多久，便有那眼力劲一等一的闲汉上来，楝子大方给钱打赏，东西也就放进了赁来的驴车上。

楝子瞧着驴子有意思，非要闲汉给她赁个驴子去。

于是黄昏落日下，百源客栈门前那条长街上，无论是过路行人，还是大铺子小摊子上的客人，都看见了一个身着杏色裙衫的少女，骑在一头青色小毛驴上，手上的马鞭上不伦不类的绑着几根菜叶子。少女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逗弄驴子，驴子张嘴“哼哧哼哧”叫，也不知道究竟是累得还是气得，更有意思的是这么一人一驴身后还跟着一辆驴车，也没有人赶车，那杂毛驴子只跟在后面一个劲地追着尾巴咬来要去，有那过路的人见到没忍住笑骂：“得，还是对冤家。”

余晖彩霞落在少女笑成月牙形的杏眼上，让那站在百源客栈门口的书生见了，耳尖绯红，暗道，书里写的顾盼生辉，原是这样。

卢照水恰巧也在大堂里，万秋有些发热，早间忘记问那店小二请的城中哪家的大夫，他便下楼找人打听，打算自己去请，也能快些。

没想到刚到楼下，就听到大堂里议论纷纷，不少人都站在门口三三两两不知道在都在谈论什么，将百源客栈宽阔的门庭都堵得严严实实。

仗着长得高，卢照水一眼扫过去就能看见许多人脸带笑意，尤其是那站在最前面的小书生，人群中属他的脸色最红尤不自知，仍旧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瞧。

卢照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被门口的廊柱挡到，脚下微微转动，眼前便开阔起来。

入目就是一张龇着牙，狰狞到有些令人发笑的驴脸，随后注意到驴子的头转来转去，正在追一条有些蔫巴的菜叶子。

那被人声掩盖住的驴子叫声也忽然变得清晰，卢照水不知道那一刻是什么感觉，他只是不受控制地视线随着那片菜叶子往上移。

他看到了拴着菜叶的马鞭，也看到了那条马鞭后，那片杏色的衣摆，那片杏色是如此令人熟悉，熟悉得好像昨夜才看见过，那是楝子失踪那日穿的衣裙。

卢照水也说不上为什么，他竟然对楝子的衣着如此熟悉，即使相隔甚远，也能看到那裙摆上绣着的微雨杏花。

青年猛地抬头，见到了自己跑遍大街小巷寻找的人，正坐在三步退两步进的青色驴子上，洒金一样的光落在她光洁的脸上，暖融融的。

少女似有所感，眼皮微抬，恰与一双有些水润的桃花眼对上，霎时间脸上的笑容扩大。

“卢照水！”

夕阳是告别，也是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