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裴玄远远看去,翘起的睫毛打着颤,落下的汗描摹挺拔骨相。
“柏儿。”
发愣的青年抬起头,握剑的手紧了紧,看准才发声:“师兄。”
郑裴玄手里还拿着令牌,就挂在指间,似乎满不在意,那是下山的通行令牌。
群英会聚于华眉山,在立春之日,万木生芽之时,也是——二十个昼夜交替过后。
任柏抿抿唇,踩着溪上青石步步走过去。近日雪水消融,哗啦啦地响在青山峰每一角。似乎万事万物,都随着这消融一并浮现了,烦心的、恼人的、未知的。
一直走到郑裴玄身边,额头被轻轻一弹,他怔然抬头。
“小苦瓜,怎么每天都垮着个脸啊。”
郑裴玄自顾自地掂了掂令牌,接着说:“我要动身去华眉山了,你可.......”
“我知道。”
任柏从没答得这么快过。郑裴玄愣了愣,旋即轻笑:“不会就为了这事闷闷不乐吧。”
此事一出,不止擎门教哗然,便是叫天下都知这剑宗七分天地,来日将落谁手中。
师父既将资格递到郑裴玄手中,他少年得意,傲人傲骨,不问世事的剑痴,远离世事的天才。
既天和认定,此去群英,几分风姿、几分功力,玄阳子之名,擎门教之首,休得逃过他人眼目。
“师父为何偏偏选你?”
任柏的声音小,像带着几分怨气。郑裴玄懂他的意思,却插科打诨:“怎么,你也想去,嫉妒师兄了?”
他们都知并非此意。群英会,虽为商议天下大事而来,然四方相聚,仇人、天敌,免不了相互切磋,拳脚之间,不甘人下者失之风范。
因群英一聚而结下世仇者,竟不在少数。更有仇家,一路埋伏,什么群英荟萃,无非小人互损,又把那高帽抛来抛去,说得是为天下太平,然刀光剑影、世事凋敝,又岂非只顾快意恩仇的侠客所能力挽。
“你,”小师弟握着剑的手现出青筋,可声音还是那么轻,带点儿干巴的生硬,“你不能受伤了。”
这事又如何避免?郑裴玄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离别时的伤感禁也忍不住向自己袭来,他点点头:“自然。我会在天机比武前赶回的,你尽管练好剑就是,旁的不要管。”
天机比武,一谈到这四个字,任柏的眼神一瞬间沉下,看不清。
郑裴玄不再回避,握着掌心硌手的令牌,他语气如常:“天机比武……任柏,我无法猜着你想做些什么。但无论如何,说出来,我也许还能帮你一二。这不仅关于天际比武,也关于无双的精进。等你想明白了,不论什么,同我说说也好。其他事,我虽身在华眉,但如有棘手情况,务必来信。”
一通交待,终是相对无言。
郑裴玄默不作声地看着任柏,从他微翘的发丝看到濡湿的衣领,红色剑穗一晃一晃,衬得人肤色极白。
最后深吸一口气,已是分别之际。
“师兄!”
才抬手,任柏就慌里慌张地冲上前按住郑裴玄的手腕。他体温总很冷,磨出的茧子贴着青年的皮肤摩挲。
小师弟涨红了脸,一张万年冰山的脸难得无措,直直地望着青年:“师兄......”
“柏儿。”
这一声,任柏如梦方醒。他低着头,从腰间卸下一个小物件,定睛一看,是把雕琢拙劣的小桃木剑。
他把木剑攥在手中,口中支吾,说出的话笨拙,近乎命令:“师兄,拿着。”
郑裴玄接过,才看见上面独刻一个“柏”字。心里波澜起伏,正是分别时候,百般滋味,却不能出口。他看挂件,抬头,又看任柏无措的脸。
“这是护身辟邪的。师兄,此次前往群英会,你——”
小师弟微蹙眉头,他说不出口的话总是太多,郑裴玄揉揉少年的发顶,许下承诺。
“魁首之争前,我一定赶回青山峰。”
对方摇摇头,声音很轻:“你平安归来。”
两只手掌心一触即分,站在大枫树下的少年身姿挺拔、一尘不染。而延着蜿蜒山路而下的背影藏在重重密林后,三拐四弯,“啪嗒”一声,骤然落下大颗大颗的雨珠,连成朦朦胧胧的雾帘。
任柏抬头望去,浓淡青色中,已一片烟云,万径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