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洲令在请东岳会请傩堂班子唱十二兽吃鬼歌,我要去瞧瞧!”
“这么大阵仗!还是新洲令有心,走,咱们去看看。”
一时之间,灯火如龙,流光飞逸。
郑裴玄怔在原地,他已很久没见过如此盛大的愿傩了。
自钦王建招仪神庙假借谶语在三武城造势谋反后,新帝曾明令严禁民间祭祀仪式数年。那些年,唯一幸允大办祭礼之处,整个华原独一座三武城。
那是为安抚洲令冤魂所办的祭礼。
传闻前朝洲令杨恒至为抵抗钦王入城,携一家老少于三武城毅然自戕。怨气太重,此后三武城内洲令下场无一不惨烈至极。于是,为了安抚杨恒至死于非命的魂灵,当地百姓每三年就要为其举办献祭仪式。
记忆中锣鼓喧天中千火燃烧,浓烟席卷了夜幕,沉稳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死于非命之人,魂灵往往会对现世施加不可想象的影响。”
无论是惨烈的过往还是怪力乱神之语,都曾在给郑裴玄留下相当的震撼。
只是后来,他到底知晓,一切皆为心中执念所见虚无幻象,人死不能复生,冤不能再报。
再回首,香火朦胧中,四面人影绰绰。笑声、闹声在傩面狂夫的狰狞面下演绎千百世相,灯火掠过,人海不息,彼此擦肩而过。
鼓吹喧阗,红飞翠舞,盛大得难分时日。他像个痴儿笔直地站在原地,神思恍惚。
“啊啊!得罪了!”
思绪未清,慌乱一声,郑裴玄忽被猛得向后拽去,回身,一个丱发少女冒冒失失抱着一竹篓药草趔趄几步,手足无措地连连道歉。
与此同时,三声轻响,郑裴玄心中一紧。
哐当。
小木剑不知何时坠落,磕动的声响刺痛胸口。
眼前少女就要去拾,他疾忙伸手抢先叩回掌心,又警惕地退后半步,语气疏离。
“无事。”
许是青年眼神过于冷漠,少女怯生生地缩回手,低下头去踌躇问道:“没、没有摔坏吧?”
“嗯,”掌心的木剑被拇指轻轻抚过,郑裴玄将之揣入腰包中,“没磕坏。”
女孩旋即点点头,支吾着那就好,对视时可见竹篓里鲜红淡绿的药株,飘出淡淡的土腥味,不禁令人想到啸月山庄的药院,同样总萦绕着湿润而浅淡的苦药香。
郑裴玄强压下心中古怪,放缓语气,摇摇头:“是我出了神。抱歉。”
少女抱着竹篓胡乱点点头应着那就好,随即退步遁入人海之中。
她与追随傩队的百姓背道而行,玫色衣裳一入满是暖灯红花照的街道便很快再难辨清。
转眼,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酒肆中,重魅门一行人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随着心脏鼓动,似乎仍能闻见那淡淡的异香,几乎已成征兆般的错觉。
郑裴玄眉头紧蹙,不安之感在阵阵鼓声中愈发强烈。就在其抬步欲回九门楼时,皂靴下柔软的踏感传来——
灯火下,素白锦囊映出微微橘光,将俯近些,香气馥郁,才知并非错觉。
香囊上头用细细丝线勾出扎口数朵八瓣红花,除此之外,再无雕饰。
仅看布料质地不凡,于衣着朴素的丱发少女而言,大约是十分贵重的随身物。
顺着其离去的方向遥望,暖黄长街上人头攒动,早无行踪。
沉思片刻,郑裴玄走入空巷,而后飞身翻上青瓦高楼,夜眺海镇。
十方街虽有数坊十几条通路,但终究只汇成三街通向四个城门。
少女所行向西,可达春明门与正行门,出前者为城郊外连绵不绝的行山群落,后者——他望着通向裴府的清冷大道,不禁挑了挑眉。
今夜十方街三条通路皆热闹非凡,独一条人烟稀少,便就是这条名声赫赫的裴道。
虽然总说海镇乃出名的裴府旧址,但若非江湖中人,大多对裴翎裴钰父女二人的名号畏怯大过敬仰。或许这也是为何二十年间,裴府凋零衰败,再无人踏足的缘故。
如此凄凉道,却不知丱发少女是要循路到何处去?
踩着铺满惨白月光的屋面,郑裴玄伏身疾驰在夜色之中,冷静地巡视脚下街景,一直到跳上洲令府邸,方见娇小的背篓少女,形单影只,步履匆匆。
再移目,在她约百步后,三个穿深绿衣裳的衙役轻手轻脚地紧紧相随,挎横刀,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相貌。
又隔一街之远,一架马车静静停在路口处,马夫掀开帘子,似在与车内人交谈些什么。
背靠洲令府邸,号衙役,行事低调。
亥洲洲令不该在东岳会操办愿傩么?
郑裴玄心中忍不住讶异,何况他刚才未察觉少女异样,难道其身份非同寻常?
“咚——咚——咚——”
城镇上空,古钟低鸣,三下,反复回荡,告响亥时。
随后,马车缓慢行驶起来,车辙滚滚,跟了衙役约莫一条街后,布帘后倏地探出一只手,车中人拍了拍马夫肩膀,却始终未露出半张脸。
就在郑裴玄欲放轻脚步继续追着二人时,借着楼宇地势,只见一束火光从东方四角飞檐的院落冲天亮起,像焰火般剧烈地焚烧出猖狂的态势,仅几息,又转瞬变小,化为浓烟一簇一簇地涌上天空——那是九门楼的所在地。
马车渐行渐远,郑裴玄踏出的脚却犹豫不决。
稍纵即逝的火光有犹如滔天火海的威慑。啸月山庄那一出调虎离山之计多少在心中留下阴霾。
眼见着马车随少女拐入羊肠小道,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毅然回头朝着九门楼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