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花了几秒钟组织语言。
“但,”她终于说,“这合法吗?我是说,对人使用幻觉设备……”
“合法性问题已咨询地狱法务部。”神威切到下一页,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摘要,“结论是:在现世法律框架下,只要明确告知用户‘本产品可能引发焦虑、恐慌、失眠等副作用’,并获得用户同意,就不构成违法。而我们的目标客户——拖稿作家——在截稿日前夕,会同意任何能让他们写稿的东西。”
千叶满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
她看着屏幕上那份详尽的商业计划书,从市场分析到产品设计,从定价策略到法律风险,一应俱全。
然后她看向神威。
神威蹲在键盘旁,猫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眼睛里闪烁着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属于资本家的光。
“你……”她慢慢说,“真的打算做这个?”
“已经在做了。”神威说,“原型机已测试成功——昨天给佐藤编辑发送了‘距离截稿仅剩1小时’的幻觉,效果良好。他立刻打来电话,语气比平时急促了30%。下一步是小型量产,先在行者社区内部试水。”
“行者社区?”
“那里聚集了大量‘创作者’。”神威说,“虽然创作的内容多半是解读汝的日常,但其中确实有不少人在写小说、画漫画、做视频。他们是完美的初始用户群。”
千叶满靠回椅背。
她感觉自己需要消化一下。
周一早晨八点半,她刚吃完早饭,就被塞了一份拍摄预案和一份幻觉设备商业计划。
而且两份都看起来……异常可行。
“好吧。”她最终说,“我只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这个产品真的成功了,”千叶满盯着他,“你会不会也给我装一个?”
神威的尾巴尖轻轻一摆。
“汝是特例。”他说,“汝已经有‘倒计时闪烁模式’了。而且,吾对汝的催更,是全方位、全时段、全产业链的。不需要额外设备。”
不知道为什么,千叶满觉得这不算安慰。
她叹了口气,保存了商业计划书。
“所以,”她说,“现在我要做什么?帮你写宣传文案?”
“那是后续。”神威关掉文档,“现在,汝的任务是继续写小说。拍摄是明天的事,商业是未来的事,但全勤奖是今天的事。”
他跳下桌子。
“今日目标:完成《地狱猫妖物语》第87章修改,并开始第88章。字数不少于4000。现在,开始。”
千叶满看着空白的文档页面。
光标又开始闪烁。
她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团平稳的光。
然后她把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上午十点,电话响了。
千叶满正写到主角尝试用“金钱可视化”能力判断任务报酬,但投影出来的金币符号不断分裂,导致她算不清到底能拿多少钱——这个情节来自昨晚的测试。
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山本博士。
她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
“千叶同学!”山本博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抱歉打扰你创作,但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科研合作提案!”
千叶满和神威对视一眼。
神威跳到电话旁,示意她继续。
“博士请说。”千叶满说。
“是关于你昨天提到的新能力——‘概念投影’!”山本博士的语速很快,“我从行者社区的讨论中看到了相关描述,虽然大部分是过度解读,但核心信息是:你的左手可以将抽象概念转化为可视光影,对吗?”
“理论上是的。”千叶满说,“但实际效果……比较抽象。”
“抽象就对了!”山本博士的声音更兴奋了,“这正是我想研究的!我的新论文课题是《抽象概念光影化与灵感粒子流的可视化关联研究》!简单说,我想测量你在投影时,周围空间中的‘灵感粒子’浓度变化,以及光影形态与概念本身的信息熵之间的关联!”
千叶满沉默了两秒。
“博士,”她慢慢说,“我不确定我的投影有足够的研究价值。它大部分时候只是投射出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
“没有意义就是最大的意义!”山本博士说,“你知道吗,在量子力学里,观测行为本身就会改变结果。而你的投影,可能正是某种‘对抽象概念的观测行为’!观测导致概念坍缩为具体形态——这可能是人类首次实现‘概念坍缩实验’!”
千叶满又看向神威。
神威用爪子做了个“继续听”的手势。
“所以,”千叶满说,“博士你想怎么做?”
“合作!”山本博士说,“我提供全套测量设备——高精度光谱仪、粒子探测器、脑波监测仪等等。你只需要在指定时间进行投影,让我记录数据。成果共享,论文二作署名归你!”
“二作?”
“一作当然是我,因为我是研究设计和设备提供者。”山本博士说,“但二作也是重要的学术贡献!而且,如果研究成功,我们可能会开创一个新的学科分支——概念显形学!”
千叶满揉了揉太阳穴。
她感觉自己的左手又开始发痒了——不是真的痒,是那种“又要变成实验对象了”的心理痒。
“博士,”她说,“我得考虑一下。我的投影能力很不稳定,而且最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理解理解!”山本博士说,“你先考虑!我这边先把设备准备好,随时可以上门安装。对了,听说你明天有拍摄?需要我提供专业灯光设备吗?我最近申请到了一笔‘沙雕与光综合研究会’的追加经费,可以买很多高级器材!”
“不用了博士。”千叶满赶紧说,“拍摄很简单,不需要额外设备。”
“那好吧。”山本博士听起来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奋起来,“那合作的事你好好考虑!这可是能改变科学史的研究!”
电话挂断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神威说:“二作署名。”
“嗯。”
“可以接受。”神威跳到她面前,“但需要修改合作条件。”
“什么条件?”
“数据可以分享,但论文发表前需要经过我方审核。”神威说,“确保不会出现‘千叶满的左手是外星人器官’或‘概念投影证明多重宇宙存在’之类的结论。虽然结论多半会是这种东西。”
千叶满想了想。
“你觉得博士会同意吗?”
“他会。”神威说,“因为他真正想要的不是严谨的论文,是‘参与历史’的感觉。而我们可以给他这种感觉,同时控制风险。”
“风险?”
“风险就是,如果他的研究太离谱,可能会引来更多‘研究者’。”神威说,“我们已经有一个博士了,不需要第二个。”
千叶满点点头。
她重新看向文档,准备继续写。
但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行者社区的通知。
她点开,发现是一条@她的帖子,标题是:《【创作分享】尝试用“概念投影”思维进行抽象绘画,结果如下》。
下面贴了几张图片。
第一张:一片混乱的彩色线条,标题“《焦虑的几何化表达》”。
第二张:一个黑色的圆形,周围有放射状的白点,标题“《截稿日的黑洞与灵感逃逸》”。
第三张:全白画面,标题“《创作瓶颈期的纯粹空白》”。
帖主写道:“受到千叶老师的‘概念投影’启发,尝试用绘画表现抽象概念。虽然无法像老师那样直接显形,但通过色彩和构图,似乎也能传达类似的感觉!欢迎各位交流指正!”
下面的回复已经刷了几十楼。
“楼主抓住了精髓!尤其是第三张,那种空无一物但又充满张力的感觉,完美再现了写不出稿时的精神状态!”
“第二张的黑洞构图太棒了!截稿日确实像黑洞,会把周围所有时间、灵感、甚至食欲都吸进去!”
“只有我好奇千叶老师本人会怎么评价这些吗?@千叶满(马甲号)”
千叶满盯着那张全白的画。
她想起昨晚测试“安静”时,左手也是什么都没投影出来。
原来“什么都不投影”也可以被解读为艺术表达。
她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光芒平稳,仿佛在说:看,我早就懂了。
“要回复吗?”神威问。
千叶满想了想,打下两个字:
“厉害。”
然后发送。
几乎是立刻,帖子下面刷出了一排新回复:
“老师回复了!果然是认同这种表达方式!”
“所以‘概念投影’的精髓不是‘投影什么’,而是‘选择不投影什么’!哲学啊!”
“马上开始练习!目标是在截稿前完成《拖延症的多维拓扑结构》系列!”
千叶满关掉社区。
她看向神威。
“我好像,”她说,“不小心开启了一种新的艺术流派。”
“抽象派的一种变体。”神威说,“叫‘概念派’或者‘故障派’都可以。核心特征是:用看似毫无意义的形式,表达同样毫无意义的内容。但因为创作者和观看者都认为这有意义,所以它就有了意义。”
“这听起来很……”
“很符合这个世界的逻辑。”神威接上,“现在,继续写稿。离今日目标还有3000字。”
千叶满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
但她敲下的不是小说内容,而是一段新的设定:
“在界域行者社区,开始流行一种新的创作风潮:‘概念显形艺术’。创作者们试图用各种媒介——绘画、音乐、文字、甚至行为——来‘投影’抽象概念。虽然99%的作品在外人看来完全无法理解,但社区内部形成了一套自洽的解读体系。而这一切的源头,只是某个人的左手出了故障。”
她写完,保存。
然后她真的开始写小说正文了。
周一在键盘敲击声、社区通知震动声、以及偶尔的电话铃声中过去了。
千叶满完成了当日的字数目标,甚至还超额了500字。神威对此表示满意,并在晚餐时多给了她一根猫条作为奖励——虽然猫条本来就是他买的。
晚上十一点,她洗完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零星的车流声。
楼下,“家电哲学主题公园”安静地待着。五个废案——冰箱空调融合体、微波炉、电子时钟、洗衣机、概念搅拌机——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某种现代雕塑。
神威跳上沙发,在她旁边趴下。
“明天拍摄,”他说,“记得穿那件有口袋的外套。”
“为什么?”
“方便随时掏猫条。”神威说,“以及,如果谕吉不配合,可能需要用左手的光吸引它。”
千叶满点点头。
她抬起左手,看着掌心。
光芒平稳,呼吸缓慢。
“要不再试一次?”她突然说。
“试什么?”
“投影。”千叶满说,“今天一整天都在写它、讨论它、甚至因为它开启了艺术流派。但除了昨晚那三次,我还没真正在‘正常状态’下试过。”
神威看着她。
“想试什么概念?”他问。
千叶满想了想。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选项:明天、拍摄、焦虑、稿费、全勤奖、甚至神威的名字。
但最后,她选了一个最简单的。
“明天。”她说。
她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明天。
周二的明天。拍摄的明天。手办配送前一天的明天。提名结果公布前三天的明天。
一个普通的、但注定会有点特别的明天。
左手有了反应。
光芒开始波动,频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她感觉到掌心微微发热,不是烫,是那种电子设备全功率运转时的温升。
她睁开眼。
然后愣住了。
墙上没有出现抽象的光影。
出现的是一段画面。
一段极其模糊、不断晃动、像是用手持摄像机拍摄的第一视角画面。
画面里,一双陌生的手正在调整相机镜头。
那双手戴着半指手套,手指修长,动作熟练。镜头对准前方,焦点慢慢清晰——
画面边缘,出现了一只猫的背影。
灰色的毛,蓬松的尾巴,耳朵微微转动。
然后一个熟悉的女声从画面外传来,带着笑意:
“谕吉,看这边哦尾巴再抬高一点对,就是这样~”
是福泽幸来的声音。
画面持续了三秒。
然后“啪”地一声,消失了。
墙上只剩下一片空白。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千叶满盯着墙壁,左手还举在半空。
神威从沙发上站起来,跳到茶几上,盯着投影消失的位置。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千叶满。
“……这是‘预演’?”他说,“还是说,汝的投影机开始兼职天气预报了?”
千叶满慢慢放下手。
她看着掌心,光芒已经恢复了平稳的呼吸模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刚才想的是‘明天’。”她说。
“所以它给汝看了明天的片段。”神威说,“虽然片段的内容,是明天下午才会发生的、我们已经知道的事。”
千叶满沉默了几秒。
“但如果,”她慢慢说,“它下次剧透的是我们还不知道的事呢?”
神威的尾巴尖轻轻一摆。
“那就意味着,”他说,“汝获得了一个故障率99%、准确率未知的‘麻烦预报机’。它能提前展示未来的片段,但片段可能模糊、扭曲、没头没尾,甚至产生误导。就像一台总在播放随机频道的坏电视。”
他跳下茶几,走到千叶满面前。
“现在,睡觉。”他说,“明天还有拍摄。至于这功能到底是真的预知,还是只是随机播放记忆碎片——等它下次启动时再说。”
千叶满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左手,然后关掉客厅的灯。
黑暗中,只有左手的光芒还在亮着。
平稳地,呼吸着。
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也像一个刚刚开始故障的新功能。
窗外,周一的夜晚正在走向尽头。
而周二,已经在路上了。